“黃連苦,貧窮更苦;春冰薄,人情更薄;江湖險,人心更險。”杏兒就是那個比黃連還苦的薄命女子,她三歲死了爹娘,跟著祖母過活,祖母死後,無人撫養她,五歲就跟隨一群流浪兒沿街乞討。在這期間認識了同為流浪兒的張坷垃,她把比自己大兩歲的張坷垃視為親人,張坷垃也像愛護小妹般的照顧這個可憐的女孩。
張坷垃被趙老太太帶往西輔城時,杏兒六歲,她哭了好幾日,張坷垃走時說有錢了回來尋她,她就每日盼望著。
一次她夢到張坷垃回來給她買了好幾個燒餅,還沒嘗出燒餅的味道,她就餓醒了,肚子裡翻江倒海般咕嚕咕嚕叫。還有一次,在夢裡張坷垃給她買了一隻烤得外焦裡嫩的燒雞,遠遠的舉著向她走來,可她就是邁不動腿,急得直拍打自己的腿,又醒了,全身流著虛汗。
她躺在一個破窩棚裡想了又想,不記得自己是否吃過雞肉,雞肉太貴了,能美美的吃上幾個燒餅該多好啊。
這日,她站在燒餅爐前呆呆地望著剛出爐的燒餅,真香啊,要是聞一聞就能填飽肚子那該多好。
一個中年男子買了一個燒餅,把她叫到跟前:“小妹是不是想吃燒餅?”她拚命點著頭,那人把燒餅遞給她,她三兩口就啃光了。
“小妹,你幾歲了,有家嗎?”
“我七歲了,沒家。”
“你爹娘呢?”
“他們都死了。”
“你還有別的親人嗎?”
“沒有,就我一個人。”
“你願意去我家做我的女兒嗎?”
杏兒連忙點頭道:“我願意。”
此人因在家排行老四,取名郭四。郭四家在城外一個叫郭灘的村莊,十分貧窮,兄弟四人只有兩個娶上了媳婦,郭四年近三十入贅到鄰村王莊做了上門女婿。
王莊的王老佔生了五個孩子,死了四個,就留下一個最小的女兒王虎妞,王老佔的媳婦因虎妞難產而死。王老佔一人把虎妞拉扯大。虎妞長得五大三粗,她脾氣火爆,蠻橫無理,撒潑打滾,胡攪蠻纏,人送外號“悍婦王”。
王老佔有七八畝田,他是個種田能手,父女倆日子過得還算富足。虎妞二十多歲了沒人敢娶,十裡八鄉的人都知道她不光長得醜,還是個不好惹的悍婦。就在這時有人撮合窮小子郭四做了他們家的上門女婿。郭四老實木訥,生性懦弱,又是贅婿,在老婆面前唯唯諾諾,虎妞百般看不上他,動輒對他拳打腳踢,非打即罵,郭四是敢怒不敢言。
郭四進了王家後,和老丈人一起在大田裡勤耕細作,他還有一門做豆腐的手藝,除了打理田地以外,起早貪黑做豆腐賣豆腐,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甚是紅火。
郭四一門心思盼著虎妞能為他誕下一男半女,豈料成親多年,虎妞也未生育。村裡人都羨慕虎妞有福氣,嫁個好丈夫,不光能乾,還有一門手藝,家裡有吃不完的糧,花不完的銀子。
爹疼丈夫寵,虎妞越發肆無忌憚,她迷上了賭博,有一次她通宵達旦地賭,一晚上輸掉了三畝半田,王老佔氣急敗壞,沒幾日就死了。
王老佔死後,虎妞有所收斂,不敢再去豪賭,心裡癢癢,脾氣越發火爆,動不動罵天罵地罵郭四,摔杓打碗家無寧日。
這日郭四又推著車去城裡賣豆腐,他看到燒餅爐前站著一個蓬頭垢面,衣不遮體的小妹,她眉眼生得很俊,郭四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討飯的孩子。他心想,虎妞不會生育,
如果領一個孩子回去讓她做了母親,或許就能戒掉賭癮。 郭四推著賣豆腐的車子,讓杏兒坐在車上,白撿個七歲的女兒,郭四興奮得一路哼著小曲。剛進大門他就喊:“虎妞,快出來看看,我給你帶回來個女兒。”
虎妞從屋裡走出來,看見郭四推回來一個又髒又瘦的女孩,便罵道:“你瘋了,從哪兒撿回來一個野孩子。”
“這孩子叫杏兒,是個孤兒,我把她領回來做咱們的女兒。”
虎妞自私狹隘,看到杏兒髒兮兮的樣子,她的火蹭地竄了起來:“快把她給我扔出去,我可不養活野孩子!”
“別呀,她以後就是你的女兒了,孝敬你,為你養老送終。杏兒,快下來叫娘。”
“娘,你別趕我走,我會乾活,伺候你孝敬你。”說完杏兒從小推車上下來給虎妞磕了幾個頭。
虎妞見杏兒還算乖巧,會討人喜歡,反正自己也生不出孩子,先留著再說。她指使郭四燒水,讓他給杏兒洗乾淨。
杏兒梳洗乾淨後,消瘦的臉頰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更顯得清麗脫俗。左右鄰居聽聞郭四撿到一個孩子,紛紛上門來看,都誇杏兒長得俊,就是太瘦了。
虎妞的叔伯大娘也來了,一看就喜歡上了杏兒,回家找了幾件自己孫女穿舊的衣裳給杏兒換上,並囑咐虎妞道:“孩子來到咱們家,就是前世有緣,一定要善待她,把她當作親生女兒,你和郭四老了也有個依靠。”
杏兒包攬了家裡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喂豬養鴨,虎妞本就不善理家,有了杏兒她樂得清閑,常常往賭場跑,去得次數多了,賭癮又上來了。郭四賣豆腐賺的那點銀子都被她輸光了,沒銀子賭就在家罵郭四,打杏兒,家裡被她搞得雞飛狗跳。
這日一早,郭四去城裡賣豆腐,再也沒回來,虎妞發瘋似的到處找。郭四失蹤了,有人說他終於離開虎妞這個悍婦,遠離苦海。虎妞將所有的怒氣都撒在杏兒身上,每日裡打罵,擀麵杖、燒火棍、掃把不離手,都是她虐待杏兒的工具。
虎妞從沒把郭四當人看過,可他走後,虎妞每夜歇斯底裡地嚎啕大哭,也不讓杏兒睡覺,只要瞧見杏兒睡著了,她就會跳上去一頓毒打。
王老佔和郭四在的時候,虎妞從不用下田勞作,別看她五大三粗,對農活卻一竅不通。家裡還有幾畝田,不種田就沒有飯吃。
夏季,虎妞不得不下地乾農活,每次都帶著杏兒,逼著杏兒乾體力活。到了冬天,大田裡沒活幹了,虎妞又開始賭博,沒錢賭就拿糧食押,眼瞅著她娘倆到了春天都得去討飯了。
京城有個胡家班雜技團,每逢農閑就到鄉下去演出,這年冬天他們來到王莊。虎妞靈機一動,決定把杏兒賣到雜技團。
虎妞找著雜技團的胡班主,說自己八歲的養女很適合演雜技,希望班主出幾個錢買下她。胡班主正想開發一項柔術表演,聽虎妞說要賣女兒,他道:“把孩子帶來給我瞅瞅。”
班主打量了杏兒的胳膊腿,甚是滿意,除了瘦些,杏兒胳膊腿都比同齡孩子長,長得也清秀水靈。班主覺得杏兒是個耍雜技的好苗子,答應收下她。
討價還價一番,胡班主出二十文錢買走了杏兒,虎妞拿著錢去了賭場,杏兒跟著胡班主去了雜技團。
京城有兩家雜技團,胡家班和劉家班。每逢節日,胡、劉兩家都要進京演出,雙方競爭激烈,誰家的項目新,技能高,難度大,更吸引眼球,誰家就是贏家。
胡班主收留杏兒,就是準備推出一套柔術。柔術的難度是雜技之最。
和杏兒一起練習柔術的還有兩個女孩,杏兒八歲,最大。團裡專門派一名技藝師父特訓她們三人。基礎動作是練習縱叉,橫叉,前曲,後曲,拉伸腿部,腰部,腹部及手臂的訓練。超強度的練習,劇烈的疼痛,不亞於扒皮抽筋,另外兩個女孩每日裡失聲痛哭,杏兒咬著牙不掉一滴眼淚,她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只有練好了才能生存。
杏兒除了在練功場苦練外,晚上別人都睡了,她一人在床上還堅持練習三道彎技巧,就是從身後彎曲於兩足之間,雙手握著小腿,整個身體團成圓球。靠毅力、堅持、刻苦,兩年後,她就能登台獻藝了。
胡家班推出的柔術節目,令觀眾耳目一新,杏兒的演技深受好評。胡班主不滿足現狀,讓杏兒練習一套難度更高的技能,柔術滾燈。杏兒不斷地挑戰極限,邊登台獻藝,邊訓練柔術滾燈。
又經過兩年的勤學苦練,柔術滾燈被推上了舞台,胡家班名聲大噪,演出場場爆滿。京城內外有錢人家的婚喪嫁娶,孩子滿月,喜事臨門,都以請到胡家班搭台表演為榮。胡家班還曾進過皇宮,在每春、秋、聖節三大宮廷宴饗,與其他歌舞百戲等一同表演。
劉一手和杏兒同期進團,比杏兒大兩歲,他表演的變戲法神奇獨到,胡家班的變戲法同樣深受好評。他們二人兩小無猜,互相依賴,每人都掌握著獨門絕技。劉一手讀過兩年書,空閑時就教杏兒讀書寫字,偶爾也教她一些簡單的變戲法技巧。
轉眼杏兒已經十七歲了,身材苗條,姿容秀麗,她的表演“纖便輕細,舉止翩然”,身姿“豐若有余,身如無骨”,人送綽號“賽貂蟬”。杏兒的柔術滾燈技巧業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每次登台都驚若天人,技若神功。
萬綠叢中一點紅,杏兒無與倫比的美貌,翩躚的身姿,惹得一群富家浪蕩子垂涎三尺,花重金請她去府上表演,提出想娶她做妾的比比皆是。
胡班主憂心忡忡,他家三代人都是以雜技為生,到他這一代才有了自家的雜技團,既無背景,又沒人撐腰,他苦苦地支撐著胡家班。花費多年心血培養了杏兒,自她登台獻藝後,胡家班才有了起色。不想京城這麽多富豪劣紳都惦記著她,自己很難保全她,萬一被別人奪走了,對胡家班雜技團是致命的打擊。
劉一手對杏兒傾心已久,兩人青梅竹馬,看到這麽多有錢有勢的男人打她的歪主意,他不得不向杏兒表露心聲。正所謂“落花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杏兒早已對師兄心生愛慕,兩人定下了終身,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劉一手帶著杏兒找到胡班主,坦言欲娶杏兒為妻,為報答班主的教養之恩,決定晚幾年再成親。班主一聽大喜,這兩個孩子都是自家雜技團的中流砥柱,沒白培養他們,很是欣慰。
忽一日,有個叫吳達的官人帶一幫手下到雜技團拜訪胡班主,吳達是京城的顯貴,五十多歲,長得肥頭大耳,滿臉橫肉,手下人各個虎狼之勢,一群人盡顯威風,讓人望而生畏。
吳達城內有產業,城外有良田,又世襲了其父封爵和食邑,京城大富之人,飛揚跋扈,作惡多端,專愛霸佔人家妻女,家裡已有八房妾室。
胡班主戰戰兢兢地接待了吳達:“大官人蒞臨鄙團,小的不勝榮幸,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吳達讓隨從拿出五十兩白銀放在胡班主面前道:“大爺我愛慕你雜技團的賽貂蟬已久,欲娶她做我的九夫人,這些銀子就是為她贖身的。”
“杏兒是一個賣藝的寒門女子,怎配做大官人的妾室?再說她已許配人家,成親在即。”
“不是還沒成親嗎,就算她成親了那又如何?”
“大官人是京城的名門望族,在朝中又有爵位,豈可因一草芥女子損了名聲?”
“胡班主,少來這套虛妄之辭,在汴京城沒我辦不成的事,除非你想要雜技團消失,還望胡班主權衡利弊。賽貂蟬我要定了,諒你也不敢不答應。後日是本府老母七十大壽,點名要看賽貂蟬的柔術滾燈,你們明日就去府中搭台,後日晚去祝壽表演。”
說完一行人告辭,走到門口吳達補充了一句:“胡班主,這兩日好生照看我的九夫人,如果有半點差池,拿你胡家班是問!”
送走吳達後,胡班主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感覺自己就是隻螻蟻,吳達是頭大象,抬抬腳就能把自己碎屍萬段。
班主進退兩難,不答應的話會家破人亡,胡家班還養活著幾十口人,藝人都拖家帶口的,連累得大家都沒活路。杏兒和劉一手都是胡家班的台柱子,兩個孩子剛定下終身,答應的話對不起他們。
班主差人請胡家班的幾位老前輩商量對策,面對吳達,還能有何計而施呢?兩權相害取其輕,只有答應吳達,雜技團才能生存。
班主又喚來杏兒和劉一手,向他們講明吳達欲奪杏兒做他的九夫人,並撂下狠話,若是不從胡家班雜技團就得消失。
杏兒知道了吳達的意圖,失聲痛哭,她意已決,如果逼她做吳達的九夫人,她將以死誓拒之。杏兒從腰裡掏出事前準備好的剪刀,對準自己的喉嚨道:“班主不用為難,杏兒一死了之,斷了吳達的貪念,再不連累全團的人。”
班主想起吳達臨走時說的話,如若杏兒有半點差次,將拿他胡家班是問。頓時面無血色道:“杏兒妹子,你千萬不可尋短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死了吳達會要我胡家班老小的性命,請妹子斟酌。”
其他幾位老前輩也哀求杏兒為全團人的性命考慮。杏兒徹底絕望了,死也不行,跑也不行,不能因她一人害得大家都沒活路了。須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
杏兒扔掉了剪刀,扶著班主和幾位老前輩:“徒兒考慮不周,為自己的魯莽行為向各位前輩致歉。”說完深深鞠躬。然後又說道:
“幾位前輩請放心,為了全團人,我不會死,更不會跑。
徒兒來團裡這些年,班主和師父們對我不薄,花心血栽培我,還沒來得及報答你們,怎能因我害了大家。
但讓我答應做吳達的九夫人,未免太誅心了,前輩們都知道我和師兄已定終身,得給我們一些時日考慮,讓我和師兄都有個轉圜的過程。”
班主道:“後日是吳達老娘的七十大壽,他命我等去吳府搭台,為他娘祝壽表演,特地囑咐要有柔術滾燈。”
劉一手強壓著憤怒,一直沒說話,絕不能把杏兒推入虎口,他想出了幾個和杏兒一起逃跑的方法。當看到班主和幾個前輩哀求杏兒時,心都碎了,他和杏兒逃跑容易,全團幾十口人怎麽辦?
劉一手見杏兒轉變了態度,知道這是緩兵之計,他說道:“後日進吳府祝壽演出,吳達很可能會扣下杏兒,我們現在就得想辦法,把變戲法節目安排到最後,我在道具上動些手腳,先保證杏兒後日平安歸來。”
班主也同意這麽做, 給兩人一些時日,不能急於拆散他們,否則會適得其反。他安排道具師和劉一手改裝道具。
當晚杏兒意識到必須當機立斷,吳達那個色魔不會給她喘息的機會。翌日早,她去找劉一手,他也徹夜難眠,想不出好的法子來。
“師兄,我有事求你去辦。”
“杏兒有話直說,只要我能辦到。”
“你今日上街為我置辦一套男裝,包括鞋帽,須瞞著別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另外再為我準備幾樣變戲法道具,攜帶方便的那種。”
“能說下你要這些物件做什麽?要走一起走,你不能一人冒險。”
“師兄莫問,我已有周全的計劃,不能透露給任何人,包括你。”
劉一手根據杏兒的身高體型,上街為她買了一套男裝,包括鞋帽,又備了幾套變戲法的道具。天黑後,劉一手乘人不備叫出杏兒,把準備好的衣物送與她,擔心地問道:“你到底作何打算,連我也瞞著?”
“這件事只能我一人去實施,多一人反而壞事。師兄請放心,你我各自珍重,終有一日再相會。
我幼時有個一起討飯的兄長張坷垃,我會去投奔他,日後你可來西輔城尋我。”
劉一手了解杏兒的倔強,他只能默默地幫她,希望她平安脫身。
杏兒的全部行囊就是一隻藤編箱籠,她把劉一手為她準備的衣物包起來放到箱底,然後鎖上箱子。
一切準備就緒,杏兒心裡踏實多了,只等著實施自己的計劃,此時她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看天時和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