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暗隨冰筍滴,新春偷向柳梢歸。”新春伊始,河南府(宋朝東京汴梁為開封府,西京洛陽為河南府)衙門前的鳴冤鼓被敲得咚咚響。河南府於太守升堂斷案,十八般衙役手持殺威棒搗地高喊:“威武!”
於太守端坐大堂正中,手持驚堂木在案上猛擊:“帶擊鼓者上堂!”
周括來到堂前跪下,高喊:“冤枉啊,請太守大人為小民做主!”
“擊鼓者何人?有何冤情如何道來。”
周括叩首道:“小民周括,洛陽城人氏,家父周正乃洛陽城著名的接筋續骨郎中,曾隨軍多年,作為外治郎中,在軍中立下過汗馬功勞。家兄周尚也是接筋續骨郎中,邊行醫邊配製膏劑,供應軍中使用。十年前遭人陷害,家產被全部抄沒,家兄被打入大牢,後在大牢中被折磨致死。家父母受到打擊先後離世,我周家家破人亡!”
“周家的案子經由前任太守審理,結案已十年,為何又再次申訴?”
“只因為加害周家的始作俑者並未放棄對周家人的追殺,十年來,他們派殺手張千、李萬一直跟蹤追殺知情人丁一人,也就是小民的舅父,欲斬草除根。
小民我查找證據,尋找知情人,不得不浪跡天涯多年。就在兩個殺手欲加害知情人丁一人時,小民趕到,逮著了張千和李萬。
現在知情人丁一人,殺手張千、殺手李萬均在衙門外候傳,請太守大人明斷!”
“竟然有此等事?如此膽大妄為之徒!傳知情人丁一人上堂。”
丁一人來到堂前跪下。
“堂下所跪之人可是丁一人?”
“太守大人在上,小民丁一人,洛陽城人氏,是周家的娘舅。我原為周氏膏劑的總管,十年前被無辜扣上罪名,全家人被武力趕出洛陽城,我的妻兒慘死他鄉,家破人亡。害我者為了滅口,派張千、李萬兩個殺手,追殺小民十年,望太守大人替小民做主,還我清白,懲治凶犯!”
“把你的冤情如實道來,不得有誤。”
丁一人把自己十年來的遭遇又詳細地講述一遍,幾度哽咽:
丁氏嫁到周家後,丁氏的親兄弟丁一人也進了周家,成了姐夫周正的助手,他學會了配製膏劑,給病人接筋續骨,治療骨傷。
周正隨軍後,丁一人做了周家的總管,采買藥材,管理藥材庫,協助周尚配製膏劑,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
那年冬天,也就是出事的前一晚,丁家三代單傳,丁一人十二歲的兒子鐵蛋突然不見了,他在私塾裡讀書,下學未回。夫婦倆找遍了大街小巷,一直到深夜還未見鐵蛋的蹤影。
就在這當口來了兩人,也就是殺手張千、李萬。他們謊稱看到一個叫鐵蛋的男孩被人綁架,他倆知道鐵蛋被關在哪裡,帶著丁一人去往郊外尋找兒子。到了郊外的廢棄磚窯,他們說鐵蛋就在裡面。丁一人正要衝進去,張千拉著他道:“別出聲,被裡面人聽到了會撕票的。”李萬突然用一塊破布捂住了他的口鼻,丁一人暈倒過去。
等他醒來時,天已快亮,這兩人說他們打跑了綁匪,讓丁一人去窯洞裡領兒子,並強調一句話:“今晚發生的事不可與外人講。”
丁一人衝進窯洞,發現兒子被五花大綁,奄奄一息。丁一人掏出塞在他嘴裡的破布,他隻喊了聲“爹”就昏倒了。回家後,鐵蛋全身滾燙,他瞪著驚恐的大眼睛,嘴裡反覆念叨一句話:“千萬別告訴旁人,說出去我會死!”
丁一人正準備外出去請郎中,
周家藥房的夥計跑來,喚他火速去開藥材庫的大門,說是河南府官員帶領一幫人來查看周家的藥材庫。 他來到藥材庫,只見兩個官員帶著一群兵士把藥材庫大門圍得水泄不通。大門剛一打開,他們一擁而進,搬走了庫房裡的全部藥材。到底發生了何事?眾人都不得而知。
後晌,那些兵士又來了,他們把周家上下所有人集中到一起,宣讀河南府令:周家配製的劣質膏劑,致使前方受傷將士無法及時醫治,傷情惡化,經河南府核查,周家藥材庫裡除了一些普通的草藥外,無一真材實料。周家以次充好,弄虛作假,從中牟利,不顧浴血奮戰的前方將士死活,罪不容恕。特將周氏膏劑的掌櫃周尚抓捕歸案。周家二子,新科秀才周括,未參與家族生意,判其無罪。周家全部財產一律查封。
周尚被抓走,周府被封,周家所有人被趕出家門。
周夫人、周括、周家的一應夥計傭人們都質問丁一人,他反覆解釋:“藥庫剛進了一批桂、附、接骨草、樟木節等名貴藥材,怎能說沒有真材實料呢?藥材雖是我采購的,可每批藥材都是經過掌櫃周尚檢驗才能入庫。膏劑是周尚親手按照祖傳秘方,嚴格調配的。”大家都懷疑是丁一人出賣了周家,他就是全身長嘴也說不清楚。
丁一人一夜未睡,把前後發生的事捋了一遍。兒子為何被綁架?他又沒得罪過什麽人,更沒乾過傷天害理之事。綁架鐵蛋的應該就是那兩個報信之人,這與周家案子又有何聯系?藥材庫的鑰匙一直都在他身上拴著,名貴藥材又怎能不翼而飛?丁一人打算天一亮就去周家老宅找周括,弄清楚到底是誰在陷害周家。
清晨,丁一人剛出門就人蒙著頭擄走。當晚,還是那兩個賊人張千、李萬,拿刀逼著他收拾細軟,攜家眷連夜離開。丁一人背著發燒的鐵蛋,一家三口在那兩人的押送下離開了洛陽城。
那兩人提著刀一路跟隨他們到天亮,走時撂下一句話:“永遠不要回洛陽城,走得越遠越好,不然就是死路一條!”
他們一家三口來到一個鎮子,請郎中為鐵蛋醫病,鐵蛋腦子燒壞了,退燒後也癡傻了。他們的銀子花光了,走投無路下,丁一人做起了接筋續骨,醫治骨傷的營生。
他們怕有人追來。一路給人治骨傷,往西走到了一個小山村,發現兩間廢棄的屋子,暫且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為了活下來,丁一人配製膏劑,掛起了“周氏膏劑”的牌子。本想安頓下來潛回洛陽去找周括,可鐵蛋癡傻得越來越嚴重。又過了半年,鐵蛋跑到山頂掉下懸崖摔死了,丁夫人傷心過度,不久人世。
丁一人背負著出賣周家的罪名,此生一定要還周家清白。他回到洛陽,才知周家已家破人亡,周尚死在大牢裡,周正夫婦都活活氣死。周括不知去向。大家都傳:“丁一人出賣了周家,攜帶錢財全家跑路了。”
他找遍了洛陽的大街小巷,沒人知道周括的下落。幾個月前,他又到洛陽城的周家老宅附近打聽周括的消息。哪知鄰居說有兩個陌生人在尋他。沒想到過去十年了,張千、李萬還不放過他。昨晚跟蹤他到了小山村,欲殺人滅口,被及時趕來的周括逮個正著。
於太守聽完大怒,猛擊驚堂木:“帶殺手張千、李萬上堂。”
張千、李萬被張坷垃和白夫勇推上公堂,兩人跪在堂前不停叩首:“太守大人在上,小人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罪魁禍首不是小人,請太守大人明察。”
“堂下所跪何人?”
“小人張千。”
“小人李萬。”
“你二人可知罪?”
“知罪、知罪!”
“把你們的罪行,還有幕後指使者如實供來,如有隱瞞,大刑伺候!”
他二人經短暫交流,由張千敘述所犯罪行的過程:
“我們兩人都是張督辦手下。十年前張督辦受了陳氏膏劑和李氏膏劑掌櫃的賄賂,欲除掉周家。因周家的膏劑供應軍中,財源滾滾,同是賣膏劑的陳家和李家非常嫉妒和仇恨,最終起了殺心。他們買通督辦軍用物資的張督辦,用一批劣質膏劑冒充周氏膏劑運往邊防軍隊中,將士們塗抹了這些膏劑不但不能治療骨傷,還加重病症。樞密院派人來洛陽徹查周家的藥材庫。
張督辦得到消息後,指派我二人在徹查前的頭日後晌綁架了周氏膏劑總管丁一人的兒子。我們把丁一人的小兒關到郊外的一個破窯洞裡。然後謊稱看到有人綁架了他的小兒,帶他去找。
到了郊外,我們用事前準備好的迷藥,將他迷昏,解下拴在他身上的庫房鑰匙,連夜進城,打開周家的藥材庫,把庫裡的桂、附、接骨草、樟木節等名貴藥材全部搜走,剩下一些普通的輔助藥材。
我們把搜來的名貴藥材親手交給張督辦,然後返回郊外,把庫房鑰匙又拴回丁一人身上。等他醒來,我們又謊稱打跑了綁匪,救出了他兒子。
是日,張督辦帶領樞密院的巡查,徹查了周家的藥材庫,發現庫裡沒有真材實料。判周尚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牟取利益。周家被抄了家,周尚被打入大牢。
翌日,為混淆視聽,在張督辦的授意下,我二人押著他一家三口遠離洛陽城,並威脅他不許回城。並在洛陽城散布謠言:丁一人貪墨藥材庫的名貴藥材,以次充好,事情敗露後,一家人攜金銀細軟潛逃。至此,全城人都相信是丁一人犯下了罪行,連累了周家。
張督辦策劃了整件事,雖做得天衣無縫,但他還是擔心丁一人的存在。近年來,丁一人頻繁出沒於洛陽城,張督辦又指派我二人跟蹤並伺機斬草除根。我二人不敢不從,他威脅我們,陷害周家的全過程都是由我二人親力親為,如果事情敗露,我倆肯定先被問斬。
那日我們跟蹤丁一人到了峰縣山裡,正要下手時,被周家二少爺帶人捉拿了。小人所述均屬實情,不敢有半句謊言,事到如今,我們也沒必要再隱瞞了。我二人是不得已而為之,望太守大人明察,免小人死罪!”
堂上書記官讓張千、李萬二人分別簽字畫押。
太守拍案而起:“把張千、李萬二人暫且收押,傳張督辦、陳氏膏劑掌櫃、李氏膏劑掌櫃到堂!”
張督辦來到河南府衙大堂,看到於太守怒不可遏的樣子,撲通跪地:“不知太守大人傳下官何事?”
“張督辦,你可知罪?”
“下官不知所犯何罪?請太守大人明示。”
“你是真不知罪還是假不知罪,張千、李萬二人你可認得?”
太守提到張千、李萬,張督辦明白事已敗露,但他還強作鎮定道:“哪個張千,哪個李萬?”
“本府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傳張千、李萬上堂對質!”
張千和李萬被縛住推上大堂,看到張督辦大罵:“張督辦,十年前你害得周家家破人亡,害得我兄弟倆成了你的殺手,被你牽著鼻子走了十年,一錯再錯!”
於太守問:“你為何加害周家,從中牟了多少利益,如實供出!”
張督辦感覺大勢已去,無從狡辯,為免皮肉之苦,為免禍及家人,隻好把十年前策劃陷害周家的過程供認不諱。
“下官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貪圖陳家和李家所送金銀。除掉周家後,陳氏膏劑和李氏膏劑被定為軍中專用膏劑,由下官經手辦理,所得利潤我從中抽取三成。”
於太守翻看了之前的卷宗,問道:“既然是你栽贓陷害,周尚為何認罪?還有何等罪行一並如實招來,如有隱瞞,大刑伺候!”
張督辦磕頭如搗蒜:“太守大人明察。周尚被打入大牢後,我買通獄頭,偽造一份假口供,強行讓周尚按了手印。後周尚在牢中被獄頭折磨致死。周家府邸被查封後,我以存放軍用物資為由,將周府據為己有,現我全家老小均住在周家宅院中。”
堂上書記官讓張督辦在供詞上簽字畫押。此時陳氏膏劑掌櫃和李氏膏劑掌櫃已被傳到堂上。
二人看到張督辦跪在堂前,早已嚇得面如土色,失魂落魄。原想這件事過去十年,不會再有人過問,他們源源不斷地賄賂張督辦,以為找到了靠山,誰知這座山要倒了,還把他們兩家砸在了山底。果真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陳氏和李氏掌櫃對行賄張督辦,陷害周家的事實供認不諱。
太守宣布:“一應罪犯暫且收押,明日宣判。傳獄頭上堂……”
第二日,河南府衙再次升堂,周括、丁一人、張督辦、張千、李萬、陳氏和李氏掌櫃、獄頭全數到場。
於太守宣讀判決:
“第一,張督辦身為朝廷命官,為一己私利陷害忠良,謀財害命,竟敢坑害朝廷軍隊,不顧前方將士的死活,宋法難容,罪不可恕,判斬刑,上報提刑司轉送刑部覆核,秋後問斬。抄沒其全部家產,即日執行。
第二,陳氏膏劑掌櫃,李氏膏劑掌櫃,同為醫者,采取不正當競爭手段,經營行徑卑劣,為達目的竟然製造假藥運往軍中,加重前方將士傷亡,瓦解朝廷軍隊,罪大惡極,判斬刑,上報提刑司轉送刑部覆核,秋後問斬。抄沒陳李兩家全部財產,即刻執行。
第三,張千、李萬為虎作倀,作惡多端,各斷二十脊杖,並刺面發配大名府服苦役。
第四,獄頭利用職務之便,謀財害命,判斬刑,上報提刑司轉送刑部覆核,秋後問斬。
第五,歸還周家府邸以及所有被查封的產業,周括可繼承祖業,繼續治病救人。”
驚天奇案十年後得以告破,洛陽城百姓無不稱讚於太守。
周括重回周家府邸,擇吉日請回祖宗、父母、兄嫂牌位,告慰先祖,發誓要光大周家門楣,傳揚周家接筋續骨術,懸壺濟世,治病救人。
在舅父丁一人的協助下,周括重整祖業,娶妻生子,暫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