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帶著他和馬麗的全部家當,也就是下崗的那點買斷錢,跟兒時玩伴徐學成一同坐上南下雲南的火車。
徐學成的爸媽希望他們兒子將來學有所成,可他偏偏不爭氣,沒能讓爸媽得償所願,初中未畢業就輟學了。那時他也就十五六歲,跟著別人跑到深圳,買了一大堆港式牛仔褲,回到小城販賣。當時擺個地攤,確實圍觀者眾,搶購者少,又加上城管追著跑,生意可想而知。後來又販賣磁帶、呼機,總之廣東時興啥,他們就販賣啥。這麽多年下來,人沒閑著,東跑西顛,最終荷包也沒落下幾個子。他爸媽年事已高,就這麽棵獨苗,希望他陪在他們身邊,幫他成了個家,花錢開了個水果店。應該說,憑著他多年的生意精,知道什麽水果熱銷,從哪裡買回差價大利潤高。陳軍找到他時,想跟他學做生意。徐學成就跟陳軍說,爺們山南海北,什麽世面沒見過,什麽生意沒做過,當仁不讓地充起了他大哥。徐學成叫他帶上錢,多帶點,咱們去雲南販香蕉。還說,賠了,算他徐學成的。陳軍將信將疑,再說現在也沒其它出路,就這樣。
他們來到香蕉的原產地,雲南的偏遠小山村,滿心遍野全是黃燦燦的香蕉。徐學成也是輕車熟路,找了一輛貨車,裝滿香蕉。香蕉太熟了容易壞,就賣不出好好價錢。於是他們即刻啟程返回。也是他們催促司機太急了,一天一夜司機沒合眼,臨近長沙結果壞事了,司機在拐彎時把車開到河裡。香蕉撈上來,太陽一爆曬,就起了麻麻點點。徐學成說,香蕉是弄不回去了,只能在路邊支個攤就近賤賣了。
陳軍很鬱悶,雖說錢沒損失多少,但出師不利呀。他答應馬麗,一禮拜返回,賺了錢給她開一個大的水果店。兩手空無地回去,他有何臉面呢。
徐學成倒是不在乎。他一生就是這麽磕磕絆絆過來的,從來就沒有什麽事是遂願的,所以他也習以為常了。
徐學成說:“我們先到長沙,找個旅館住下,再想轍嘛。”
徐學成請陳軍喝了點酒,暈暈乎乎在長沙城裡瞎轉悠。他們進了一家遊戲廳。他倆打小就是在遊戲廳成雙入對,一起長大的,這是他們共同的興趣所在。
遊戲廳裡人頭攢動,擁擠、喧鬧。兩排遊戲機,每台機器前都坐有人。遊戲機很新,玩法也新。遊戲機面板上配有圖案的按扭,天上飛有鴿子、老鷹、燕子、天鵝、孔雀,地上跑的有馬、牛、羊、虎、兔。你壓天上飛,機器開出任何一種天上飛的你就可贏一倍,你單壓哪一個,中了就可贏得多倍賠率。機器全部連線,統一開出一種鳥或動物,再由機器裡一個嬌滴滴的女人聲音播報。現金上分,賭大賭小夠刺激。徐學成和陳軍一人上了一百塊分,他們小試牛刀,或天上飛或地上跑,壓的還都贏了。他倆相視而樂,仿佛回到曾經年少顛狂的年代。這時有人大聲怒罵,“老子輸了一萬多了,羊子還沒出來。”也有人附和,“我盤盤壓老鷹,也輸了幾千。”徐學成立刻意識到,示意陳軍下分。一個漂亮小姐給他兌換成現金。
徐學成把陳軍拉到門外,低聲說:“這玩意,蠻掙錢咧。你看那兩苕貨輸了那麽多。要不,我們回去也弄這?”
陳軍會意地點了點頭。
徐學成說:“你在這等我一下。”返身進了遊戲廳。不大一會兒,徐學成回來,“搞定。明天咱們去廣州。”
第二天一早,他倆又踏上南下廣州的列車。他們輾轉多地,
找到賣這種遊戲機的私人廠家。他們花光手裡的錢,租了輛小貨車,順利返回家鄉的小城。 徐學成說:“今天先找個地下貨,明天再去找門面。”
“要不,先放我姐那裡。”
馬麗這幾日沒有來,茶館又恢復往日的寧靜。陳春花照常給老爺子去送晚飯去了,陳嬌趴在櫃台寫作業。貨車在茶館門口停下,陳嬌一抬頭,看見陳軍跳下車,大喊一聲舅舅,就跑出門來。
陳軍從包裡掏出兩條紗巾,“給你的,還有你媽。”
陳嬌圍著紗巾,高興得跳了起來,“真漂亮!”
“你媽呢?”
”去醫院。”
“誰病了?”
“爺爺。”
“什麽病?”
“我也不清楚。”
“多久了?”
“好多天了。”
“茶館呢?”
“媽要照護爺爺,茶館早就關了。姑姑來搞了幾天,就沒來了。”
陳軍和徐學成下了貨,放在客廳裡。
徐學成說:“我們明天去找門面。”
“嗯。”
陳軍和徐學成分手後直接去了醫院。對老爺子,他這個兒子,做得不是差強人意,而是太差勁了,還時常惹他老人家操心、傷心。按老爺子的說法,這是不孝啊。老爺子那麽一個不願上醫院的人,這次在醫院住這麽久,肯定病得不輕。沒能在老爺子身邊守護,陳軍內心充滿自責、愧疚。路過城裡有名的聚義酒店,他進去買了兩碗扣肉。老爺子就好這一口,特別是聚義的扣肉。
“爸,姐,哥。”陳軍走進病房,聲音哽咽。
陳軍扶著老爺子坐起身來。老爺子說:“軍兒。你都忙些啥?”
“爸,我在跑生意呢。”陳軍答道。
“賺到錢了嗎?”
“暫時沒有,就快了。”
“不是說你去雲南販香蕉?”
“別說了。說起來窩火。”
“你媳婦來告狀了。快回去吧。”
陳春花在一旁附和:“是啊。”
陳軍即刻回應:“姐,哥,你們照護爸那麽久了,盡了心了。從現在開始,由我啦。”
老爺子說:“你還是先回家吧。”
陳春花拽著陳軍就往外走,她對這個弟弟總是疼愛有加,“回去吧,去吧,這裡有我們呢。”
陳軍回到廠區筒子樓己是深夜。他躡手躡腳,進門一廚房,往裡,女兒陳紅房間。他瞅了一眼, 女兒睡得正香。再往裡便是他和馬麗的臥室。
清澈的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在窗台、床上,馬麗白皙的面龐,一綹長長的發絲拂過,那麽柔美。她還是那麽漂亮。當初她也算得上是廠花級人物。她從一個僻遠的小鎮,招工來到這座小城,成了這座輕紡城裡一名筒搖工。她的理想很現實,就是找一個城裡人結婚生子,安家落戶,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城裡人。而作為一個紗廠裡女工成堆的男工,他陳軍也算得上稀有品種。馬麗憑借她的美貌,近水樓台,獵獲了陳軍那顆躁動心。
陳軍走過去,俯身親吻她的面頰,那麽甜蜜。可是久別似新婚的衝動,象脫韁的野馬。陳軍趴在馬麗身上,瘋狂地吻著她。
馬麗從睡夢中驚醒,叫了聲“咦”,喜出望外。
一番雲雨之後,馬麗的怨恨又湧上心頭,“陳軍,說好的一周,這都幾個一周?”
陳軍摟著馬麗,把他同徐學成這段時間的經歷一五一十講給馬麗聽了,說:“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啦。你等著吧。”
馬麗聽說遊戲機在陳春花那裡放著,之前的那件事仍在心裡耿耿於懷,說:“你還找什麽場地?那還不是現存的,你姐那裡。”
“那會不會吵到他們?不知道姐會不會同意?”
“怎麽,你不是你爸的兒子?將來,你不是一家之主?哪輪到她呀。”
陳軍狠狠瞪了她一眼,“你淨說些屁話。我做弟弟的能跟姐姐爭嗎?再說,我們哪管過家裡的事。”
馬麗覺得委屈,甩開陳軍摟著她的手,側轉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