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這兩天心裡煩著呢，說好的，陳軍去雲南弄一車香蕉販到這裡，一個星期內返回，可過去了一個多月至今杳無音訊。她和陳軍雙雙下崗，廠裡退賠了大幾千塊錢。陳軍許諾她，等他的香蕉一到，他們就開一水果店，光一斤的差價就有塊吧，算下來一車香蕉可賺六七千，抵得上他倆半年的工資。陳軍跟馬麗畫了個大大的餅，馬麗信了他，把廠裡買斷的錢悉數交到他手裡，可現在家裡快揭不開鍋了。

　　昨天女兒陳紅從學校帶回來信，買校服要一百塊。她翻箱倒櫃才摸出幾十塊。今天清早，廠傳達室的李師傅跑到她家，轉告她陳軍的父親住院了。說什麽也要去看望一下，空手肯定不行，水果或是營養品總得買點吧。這幾件事擠在一起了，馬麗心煩意亂，又找不到發泄口，就使勁用腳踹門，不停地踹。

　　馬麗實在無路可走，隻得先來找陳春花，看能不能借點。本來她們姑嫂之間平時交往就少，況且不怎麽對付。她硬著頭皮，拉下臉了。她帶著女兒陳紅直奔陳春花家。

　　陳紅看見小賣部裡的陳嬌，喜滋滋叫著:”嬌嬌姐。”陳紅鑽進小賣部。

　　馬麗徑直進入茶館，空無一人。她心裡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反正她們要照顧爺爺，連茶館都關了。何不由她來做茶館的生意呢。她知道這得由老爺子點頭，應該去央求老爺子。她返回小賣部，問陳嬌:“你媽呢?”

　　“媽媽給爺爺送飯去了，快回來了。”

　　馬麗想錯開跟陳春花的會面，先找老爺子。她一路上還真沒碰見陳春花。她在醫院門口買了一些水果，就急不可耐去到老爺子的病房。老爺子正和方軍扯閑白。

　　“爸，我來看您。”方軍坐凳子上站起來讓座，馬麗繼續說:“您好了些沒有?什麽病呀還要住院?什麽時候出院?”

　　老爺子對這個兒媳婦確實不太感冒，倒不是她從小鎮上來，巴靠她兒子是城裡人，而是覺得她待人不冷不熱，說話做事一根筋，轉不過彎來。老爺子沒有回答她一連串的問題，倒是反問她一句:“陳軍怎麽沒來?”

　　馬麗帶著怨氣，劈裡啪啦說了一大堆，罵方軍不是個東西，把家裡的錢全卷走了。她們母女現在無依無靠，生活都成了問題。

　　老爺子有些反感。馬麗的言詞話語，老爺子聽起來，怎麽那麽不順耳。

　　馬麗管不了那麽多，直截了當地說:“爸，陳軍還是您兒子吧。您家裡還有他的份嗎?”

　　“當然啦。”

　　“反正茶館空著，我想接手來做。”

　　老爺子未置可否，說:“這事，你去找春花。”

　　“您不是一家之主嗎?”

　　“茶館是她跟方軍搞的。”

　　“房子是您的吧?您走了，房子總該由兒子繼承吧。”

　　“將來的事由他們去商量。”

　　“嫁出姑娘潑出去的水，她有什麽資格。”

　　老爺子一股無名之火騰地竄了出來，“你說的是人話！我還沒死呢。”

　　“我說錯了嗎?”

　　方軍勸道:“你不要說了，爸生著病呢。”

　　馬麗瞪了方軍一眼，氣衝衝地離開了。

　　馬麗在老爺子這裡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討了個沒趣，她不在乎，她還要找陳春花去討。哪有父母的家業都是姑娘的，兒子卻沒有份。這個理，她馬麗到哪裡去都敢講。他老爺子不給，我還是要去爭，去搶，反正豁出去了。

　　陳春花和兩孩子正在吃飯，

陳嬌不斷給妹妹碗裡夾菜，一點兒也不生分。馬麗走進來，拖過椅子就一屁股坐了下來。　　陳春花說:“沒吃吧，就一口。”

　　馬麗一臉漠然，愛理不理，她一肚子火，正憋屈著呢。

　　陳春花又說:“你去看過爸了。”

　　“嗯。”馬麗突然直通通地大聲說，“反正你現在茶館沒開，我接手做幾天，等爸出院，我再還給你們。”

　　“你說什麽?你開茶館?”

　　“怎麽啦，不行?”

　　“我都跟他們說，暫時關門幾天。”

　　“再開不就得了。”

　　“你知道怎麽做嗎?”

　　“有什麽呀。”馬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那行吧。”陳春花記得爸說過，茶館裡的人是易散難聚，況且現在她也無暇顧及，就順水推舟賣個人情。

　　馬麗看陳春花沒有為難她，堆起笑臉，說:“姐，那我明天開始囉。不過，茶錢我只要一半。”

　　“不用。你都拿著吧。”

　　馬麗原以為陳春花不會拱手相讓，若那樣，她就去強行佔有，反正臉不要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萬萬沒想到陳春花今天這麽爽快。她有點懊惱自已心機不純，有點小人。

　　馬麗主動示好:“姐，小賣部，我也幫你看著。”

　　其實陳春花早就從陳紅嘴裡知道些她們家裡的情況，她們日子也不好過，能幫就幫一把吧。馬麗說得在理，反正茶館關著也是關著，開了多少有點收入。再說老爺子的住院也不是一時半會。

　　第二天，馬麗找了個裝香煙的盒子，撕開，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上“茶館今天開業”幾個大字。她反覆細心地把字體加粗，然後用釘子固定在大門邊醒目的牆上。

　　通常，上午茶館都沒人來。有的晨練，有的買菜做飯，有的送孩子上學，一般上午都忙著。馬麗燒好開水，洗淨茶杯，等待著下午的到來。

　　一個人走進來，馬麗迎上去，說您打牌啵，客氣熱情。來人卻環顧一下四周，慢悠悠又走了出去。過了會兒，又來兩人結伴而至，未及馬麗開口，搶先問春花姐呢，得知不在便轉身離去。馬麗左等右等，極力挽留，總算把自己當回癩子促成一桌。

　　馬麗忙碌了一天，收效甚微。開茶館並非她想象的那麽容易，也許陳春花說的對，她真做不來。你能把一些人攏在一塊，要麽人家情願，要麽你有強大親和力。馬麗離這些還遠著呢。

　　連續幾日都這樣，馬麗都快泄氣了，但轉念一想，玩也玩了，還能落幾個錢，何樂而不為呢。

　　這天，茶館來了個自稱姓劉的胖子，腋下夾著巴掌大的皮包。馬麗知道，夾這種包的人不是機關幹部、警察，就是老板。果然，一交談還真是個老板。他也是小城裡的人，在廣東做生意。他看見門口的牌子，就摸了進來。他還告訴馬麗，他們做生意的，免不了應酬，喝酒、唱歌，有時候也玩牌。有些自視清廉的人，你送錢送禮有時未必送得出去，但在牌桌有意輸給他們，他們就會心安理得。客戶有啥要求，他們無不趨之若鶩。說來也巧，今天去找領導拿批文，在辦公室裡就聽領導在電話裡說，搞幾人去搓兩圈。但凡當官的想玩牌，酒店、餐廳大多不理想，人多眼雜，容易成為目標，輕者收繳賭資，重者罰款蹲號。在一陌生的小區，幾個人湊在普通人家裡，應該是神不知鬼不覺。

　　劉老板說:“你這裡有包間嗎?”

　　“有啊。”馬麗一指旁邊的隔間。

　　劉老板起身，過去瞧了瞧，擺了擺頭，不甚滿意地問:“還有沒有?後面呢?”

　　馬麗帶他到客廳後面老爺子的房間。

　　“行，就這裡。你搬張桌子，幾把凳子，還有麻將，另外準備一瓶開水。”劉老板吩咐完了，從包裡掏出四百塊遞給馬麗。

　　馬麗眼睛放光，假意說:“要不了這麽多。”

　　劉老板還是不放心，問:“安不安全?”

　　“劉哥，我這裡絕對安全。您放一百個心。”馬麗信誓旦旦，還把陳紅軍搬了出來。

　　吃晚飯時，馬麗跟陳春花關於劉老板的事隻字未提，她擔心生變。到手的四百塊，趕上她一個月的工資。她自然激動不已，要把這錢捂塌實了，她期盼一切順利。

　　劉老板一行四人，穿著普通，氣宇軒昂，每人或夾著或握著一個小皮包。這些人在馬麗眼裡，是高高在上、難得一見的一類人。劉老板和馬麗相互點了下頭，心領神會。他們進了老爺子房間便關上了門。

　　窗口的桔黃色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劃出一個方框，像劇場裡的追光似的。陳春花出現在追光裡，坐在暗黑裡的馬麗瞅見，立馬站了起來。

　　“姐，姐。”

　　“你坐外面幹什麽?”

　　馬麗當然不能說她是在給幾個老板盯著，以防外人闖入。

　　陳春花瞥了一眼小賣部，陳嬌和陳紅正聚精會神看動畫片的。她走到客廳，燈光明亮卻空無一人。馬麗跟在陳春花屁股後，當然也不敢告訴她，來了幾人被一一勸回了。

　　陳春花依稀聽到老爺子房間傳出的聲音，她正要過去，被馬麗兩手一伸，攔住。馬麗眼見紙包不住火了，一把把陳春花拽到大門外。馬麗細細地道出實情，央求陳春花，“姐，就一晚。”

　　“怎不就在客廳裡呢?”陳春花問。

　　“他們怕吵。”

　　陳春花還是擔心說:“是在打麻將啵?”

　　“是吧。不知道。”

　　“那我去看一看。”

　　馬麗擋在陳春花的面前，“姐，姐。你不用管。”

　　“我怎麽不管，在我家裡。萬一是賭博呢。”

　　賭博是絕對不允許的，老爺子曾反覆告誡過她，居委會也曾警告過她。她清楚地知道，賭博是違法的。那樣就越過她的紅線，也背離了她當初開辦茶館以娛樂為目的的初衷。

　　陳春花把馬麗往旁邊一推，朝老爺子房間走去。馬麗在後面死死地扯起她的衣襟，兩腿直直的被陳春花拖著，到了門口，陳春花停住了。門縫隙中透出一絲光亮，陳春花瞧見馬麗兩眼淚花。陳春花往裡瞥了一眼，四人面前都是厚厚的一遝錢。陳春花驚呆了，這明顯是在賭博。陳春花氣不打一出來，推門而入，說:“你們走吧！”

　　劉老板站起來，“你誰呀?”

　　陳春花說:“這是我家。”

　　桌上的四人面面相覷。

　　劉老板對馬麗說:“馬老板，你這什麽意思?茶錢不是給你嗎?”

　　馬麗連連對不起。四人相繼悻悻而去。

　　馬麗對陳春花惡狠狠地吼道:“陳春花，你想幹什麽?他們是我的客人。”

　　陳春花也吼道:“在我家賭博，天王老子也不行。”

　　“你的家?陳春花，你要臉不?”馬麗開始口出傷人。

　　陳春花非常硬氣地說:“馬麗，我跟你說，這個家就是我說了算。”

　　馬麗陰陽怪氣地說:“你一嫁出姑娘潑出去的水，有你什麽事?老爺子走了，方軍，他兒子，才是唯一繼承人。子承父業，你聽說過嗎?還你的家?”

　　陳春花冷笑了兩聲，轉身拉熄電燈開關，把馬麗留在黑暗中。陳春花怎麽也沒有想到，她馬麗居然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老爺子還健在，她就開始爭、搶，至少動了這種心思。還不知道弟弟陳軍是不是也是有這種想法，倘若果真如此，那他們這個家即將災難降臨，姐弟之情也即將陷入泥淖之中。這是陳春花極不情願看到的，她能縱任她馬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