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難耐,陳春花依然忙碌著,白底藍花的圓領襯衫上斑斑汗跡。她一會兒上到凳子上,一會兒跳下來。老爺子在下面仔細盯著客廳門口上沿上的“春花茶館”牌匾,說掛正,行了。他們又在客廳的北牆上,掛上另兩塊宣傳牌匾:開心麻將和拒絕賭博。
老爺子說:“這才像樣嘛。”
陳春花看著南牆空空如也,說:“這邊是不是差點意思。搞個大大的,圓圓的靜字,像醫院門口那個。”
老爺子明白姑娘的心思,茶館太過吵鬧,確實需要警示大家保持安靜。但擱個靜字,總覺得有點怪樣,不倫不類。
“算了,刷白就行。”老爺子說。
陳春花抹了把臉上的汗水,說;“添幾把落地電扇,再買個飲水機。”
“也好。你去辦吧。”
老爺子說,他到街道辦事處去找王主任說一聲,不管是不是他們的職責范圍,尊重一下總是好的。還說,跟派出所也要報備一下,畢竟這塊歸他們監管,跟紅軍打個電話也行。
陳春花征求老爺子的意見,孩子暑假期間,爺爺奶奶也不需接送孩子,大多閑在家裡,茶館肯定會是他們一個更佳的去處。所以,要不要再添兩張桌子。老爺子說,先不慌,確實來的人多,可考慮。
陳春花走進陳嬌房間,陳嬌、陳紅兩姊妹正埋頭寫作業。
“嬌,媽出去辦事,你到小賣部去照看一下。”
“姑,我也要去。”
“行啊。”陳春花摸著陳紅的頭,覺得這孩子挺可憐的。媽媽走了這麽久,杳無音訊。爸把她往這裡一丟,說是去跑生意,也不見人影。幸好有陳嬌作伴,又在爺爺的寵愛下,倒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夜深了,電視裡播放跳水比賽。陳春花把聲音開得很小,她怕打擾方軍睡覺。一天勞累的方軍倒頭便睡,鼾聲此起彼伏,反倒攪得陳春花不安寧。陳春花索性坐起來,背靠著床。明天茶館重新開張,還有事需要想一想。準備充分點,也是盡量少給自己添麻煩。一條一條捋捋,也就只有分配座位勞心費神。座位學問很深,有講究。稍有不慎,輕則口舌之爭,重則罵娘動手。這真的要好好謀劃。脾氣好,且相識,一桌,最佳;抽煙,且不抵觸的一桌,隔間;脾氣差點,且有和事佬的,尚可;脾氣火爆,得有諸人懾服的鎮住;偷奸耍滑,出千搞鬼,自然涼一邊;品性不端,眾人嫌惡必須擋在門外。凡此種種,陳春花都覺得,平常就得觀人識語,所謂知人之善用,方得始終。
茶館重新開張,讓人耳目一新。陳嬌、陳紅主動請纓,立於門兩邊,端茶送水,嘴裡“爺子、奶奶、叔叔、阿姨”叫個不停,叫得親熱,絲毫不遜酒店的禮賓小姐。陳春花按預定人設,一一排兵就桌。老爺子端坐在“開心麻將”四字之下,面前一杯茉莉花茶,手搖蒲扇,坐鎮茶館,有如古書上說,當年諸葛亮羽扇輕搖,謀定而後動之深意,安心。
陳春花排桌,於是大家開始摸風就位,即摸到東南西北哪一張風即坐哪一邊位。似乎還算公平,不至於坐誰誰的下家,吃不到子,有責怪之意,怪自己唄。打麻將,除去作弊,很大程度上講,三分技藝,七分火氣,火即運氣。運氣從你摸風開始伴隨著你了。運氣這個東西,你看不見,摸不著,有如空氣一般,一會兒停在你頭上,一會兒又飄走了,一會兒又落在他頭上,飄忽不定。運氣什麽時候,到你頭上,有時長的,也有時短的。我們常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那就是時間跨度挺長的。運氣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公平的,就像陽光普照。而真正博弈的是三分的技藝,這關乎你的心態,你的思維判斷能力,你的熟練程度等等。每人相差各異,但它佔的比重小,影響也就小。所以,麻將桌上輸贏參半,沒有永久的輸家,也沒有永久的贏家,這可能也是大家樂此不疲之所在。
老爺子眼瞅著大家的專注勁,或高興,或欣喜,或沮喪,或遺憾,或後悔……這種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瞬間逆轉。有的人,剛剛還耷拉個臉,立刻笑靨如花;有的剛剛哈哈大笑,立刻陰沉下來。
有人起身倒水,還不忘給旁邊的帶杯水,這是友善;有人抽煙,一撒滿桌,連旁邊看牌都有份,這是仗義;有時麻將子掉在地上,四人皆低頭尋找,這是責任;有人說句笑話,大家都樂,這是不由自主。
今日不同以往,沒有爭吵,沒有喧鬧,一切都是那麽安寧。陳春花站在老爺子身旁,心裡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