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是陳忠福家嗎?”兩個陌生男人站在小賣部前。
陳春花抬頭,問話的敦敦實實身材,圓領白襯衫,一件舊軍衣搭在手腕上。
“誰?”
“陳忠福。”
陳春花霎時間想起來,羞愧地說:“我爸,我爸。”
早年母親叫爸“忠福”,母親病逝後,時間已久遠,家裡再沒有人叫過爸的真實姓名。瞧我這女兒當的,在外人面前鬧這麽一出笑話,陳春花在心裡暗暗責怪自已。
陳春花朝裡大喊一聲“爸”,說:“我爸在後面,我領您那們去。”
今天茶館人來的不多,隻坐了兩桌。老爺子正就著一落地扇吹風。
兩陌生人走到老爺子跟前,“啪”地立正,筆直地行了個軍禮,齊聲喊道:“老班長!”
老爺子怔了怔,突然眼光明亮,說:“謔,你們啦。”他握住敦實身材的那個,“小胡,不,不,老胡,胡鍋巴。”又去握另一個的手,“你讓我想想,刁……刁魚,不對,刁鵬。”
老胡眼眶濕潤,說:“老班長,中福大哥,您讓我們好找哦,二十年啦。”
老爺子把他們二位請到自己房間,吩咐陳春花泡兩杯茶端進來。三個戰友團聚,這讓老爺子激動不己,戰火紛飛年代的許多往事,零零星星在他頭腦中閃回。
老胡說:“忠福大哥,不是您,我們早把小命留在越南,成了那裡的孤魂野鬼。”
刁鵬說:“是的,是。”
那時,他們尖刀排奉命搗毀一條大道旁一座掩在山體裡機槍口。天黑之前,不惜一切代價拿下。子彈“啪啪啪”地,像冰雹似的,不停地掃射著。一排排戰士倒下,又有一排排戰士從戰友的身上爬過去,剛站起來又倒下。在那個年代,血性的中華青年,哪容別人挑釁自己的民族,懷著滿腔怒火上前線。戰友倒下了,我上,生命算什麽。胡鍋巴、刁鵬握著手榴彈,爬出壕溝就要往前衝,後腳跟被老班長死死抓住,拽了下來。天黑了,夜深了,老班長帶著他們兩人,摸黑上山,找到越南人的進出口,把身上所有手榴彈、炸藥包一起扔了進去。
老胡愧疚地說:“我嘴欠,說了句實話,卻害得你……”
老爺子笑著說:“過去了。不再提了。”
那時,他因阻止戰友衝鋒,屬違抗軍令,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幸好連長向上邊求情,說暗堡還是他們推毀的。這才得已取消軍功,轉業回鄉。那段永遠說不清的經歷,一直深深地埋在他心底,連家裡人都未吐露半個字,他不願再次提及這段塵封的歷史。
老爺子帶他倆到巷子裡的“於記豆腐”餐館,備薄酒款待,念他們不忘舊情,不忘舊友。他們拉家常,話未來,推杯換盞,已至半醺。
老胡從舊掛包裡掏出一小布袋,又從小布袋裡掏出兩枚的軍功章,說:“這是我和老刁的,我們想把它送給你,留作一個記念。”
老爺子捧著金燦燦的軍功章,一時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們跟老爺子說,他們要去找當地的民政局,為他申請,為他爭取應得的榮譽。老爺子懇求他倆,時過境遷,沒必要了。
餐館於老板,四十來歲。他坐在隔間閑著抽煙,真切地聽到他們的談話,甚為感動,提著酒瓶就走了過去。
於老板給他們行了個軍禮,說:“我也是一個老兵。你們說的,我聽見了。”他轉向老爺子,伸了個大拇指,“您是這個,了不起,
我佩服。” 老爺子說:“不值一提。”
於老板說:“今天這頓,算我的。”
三人齊擺手, 說:“不用,不用。”
於老板給他們斟滿酒,然後舉杯,說:“我敬你們,頂天立地的氣慨。”然後一飲而盡。
於老板離開後,老胡說,他在老家搞養殖,賺了些錢,就想到處走走、看看,完成自己的心願。現在心願達成了,也就沒有啥遺憾了。他倆還說,等有時間,他倆想邀請老爺子去祭拜那些死去的戰友,在他們墓碑下,插柱香,灑杯酒,他們也就心安了。老爺子挽留他倆多玩幾日,就住家裡,學學打麻將,很好的晚年生活。他倆終究沒住他家裡,怕影響他做生意。學打麻將,現在好像也沒這個心情。他倆在住的大賓館裡回請了老爺子,老爺子很高興,說因為他倆才見了回世面,上大賓館吃了頓飯。
幾天后,老胡特意把兩枚軍功章和兩萬塊錢,用布袋裝好,避著老爺子塞給陳春花。陳春花起初拒收,他倆說是給老爺子的,她才勉強收下了。
老爺子一直把他倆送出巷口。望著他倆離去的背影,老爺子感慨萬千。時光荏苒,往事如煙。他們不遠千裡來這,就是來看看他,把自己的軍功章送給他。他們達成了自己的心願。他們走得那麽輕松,那麽旁若無人。
老爺子是有愧的,他不但沒有主動去看望他那些老部下,老戰友,甚或連他們的名字都模糊了。他還覺得那時,社會對他多少有些不公平。他在心裡仍有委屈,卻找不到有人可以訴說。他一直在試著放下,塵封那段歷史。戰友們的到來,他終於知道了,還有一些人在惦念他,為他不平。這就足夠了,他完全可以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