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老爺子背著手,老花鏡用一根細繩吊在胸前,走出門去。今天這個事,想想都覺得後脊背發涼,他的步態也沉重起來。有人在他茶館裡行凶,其實是在他家裡,說出去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倘若流了血,甚至死了人,總之後果他不敢想。看來,當初同意姑娘開茶館,也只是給喜好麻將的人提供一個場所,況且自己也好這一口,對於茶館將要遇到的意外,確實準備不足。
老爺子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街心湖邊。涼風習習,風拂柳絲,蒲公英般的柳絮,雪花般的風舞蹁躚。淡談的青草香在空氣彌漫,讓人心曠神怡。老爺子尋一石凳坐下,許久。
老爺子回到家。茶館裡嘰嘰喳喳之聲,不像以往那樣熱鬧,了無進去的衝動。他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一把關上門,似乎在躲避夢中魔鬼的追趕。他躺在床上,頭沉重得像一塊石頭壓著,錐心般疼痛。他感覺房子在旋轉,床也在旋轉。他想吐,惡心。他叫著春花,大叫著卻發不出聲……
第二天一早,陳春花撥通陳紅軍電話,說老爺子要請你來家裡吃飯。陳紅軍說,那也是他的工作,換了別人他也會這麽做,飯就不吃了,以後有的是機會。陳紅軍還說,茶館魚龍混雜,這種事時有發生,沒什麽大不了的,注意點就是。茶館要長久辦下去,不知要歷經多少事。讓每一個進入茶館的人,玩得開心,玩得舒服,顯然不是件容易的事。開茶館本來就是在灰色地帶謀營生,辦好了,就像歌廳、舞廳、電影院一樣,是一個娛樂場所;辦砸了,打牌賭博,打架鬥毆,這裡就成罪惡的滋生地。這個度亦不好拿捏掌控,想到這,陳春花心情愈發沉重。
陳春花想著,昨天一整晚,老爺子都沒打個照面,今天快吃午飯也沒見著,照往常老爺子也該遛彎回來了。陳春花有些擔憂,推開老爺子的房門。老爺子趴在被褥上,頭歪著,半邊臉色蒼白。
“爸,您怎麽了?”
老爺子半醒著,翻了下身,有氣無力地說:“暈,暈乎乎。”
陳春花陡然著急起來,“那我們去醫院。”
老爺子擺擺頭。陳春花清楚,老爺子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一般不上醫院,能忍則忍,主要是老爺子聞不得醫院那來蘇水的味,嗆人。
陳春花小跑過去給方軍的呼機呼了一下,又小跑回來,“爸,我們現在就去醫院。”說著就去扶老爺子起床。
出巷子口,攔了輛出租車就直奔市人民醫院。醫院裡人頭攢動,人滿為患。陳春花把老爺子安撫在大廳坐下,自己忙著去排隊掛號。上二樓進了專家門診室。醫生詢問了些情況,鬼鬼畫符地寫個單子,說你們做個腦部CT,做個彩超。每到一處都得排隊等候,本就是個急性子的陳春花,更加心急火燎,站在那裡團團轉。弄完這一切,已是下午三四點。拿到檢查結果,再去找那醫生。醫生面無表情地說:“住院吧。”
陳春花又小跑到醫院門口電話亭,打方軍呼機。方軍看見呼機顯示的是家裡電話,不敢絲毫怠慢,立刻跑回家去。呼機一嘟,方軍立刻打過來。
“什麽事?”
“爸住院,你先把小賣部關了,茶館交待一個人。再把爸的被子、洗臉盆、毛巾、牙膏牙刷、杯子、熱水瓶收了帶到人民醫院來。快,快點。”
陳春花安頓好老爺子的住院,又交待方軍先在這裡照護爸,自己還要回去給姑娘做飯。
陳春花還不知道爸生了什麽病,既然要住院,那一定不是小病。她又趕回專家門診室。
“醫生,我爸什麽病?”
醫生望了一眼還掛在牆上的CT黑白照片,說:“應該是腦梗。”
陳春花知道,腦梗會出現猝死,防不勝防。
陳春花回到家,茶館裡還剩一桌人。有人告訴她,在等她回來,順便把茶錢給她,還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盡管開口。陳春花連說謝了謝了,不用。還請他們帶個口信,茶館恐怕要停幾日。
陳春花弄了幾樣簡單菜飯,收斂滿臉悲傷,喚來陳嬌出來吃飯。陳春花囫圇吃了幾口,“你爺爺病了,在住院。你這段時間乖點。”
“我要去看爺爺。”
“你在家好好學習。”
“不嘛,我偏要去。”陳嬌眼眶閃著淚花。
陳嬌和爺爺感情很深,陳春花拗不過,便答應一同去。
陳春花走之前,跟陳軍廠裡去了個電話,請傳達室給他們兩口子留個口信,說他爸住院了。廠傳達室告知她,廠裡年初改製,他們早就下崗回去了。抱歉,聯系不到他們的人。陳春花心裡埋怨他們,這麽大的事,都沒回來說一聲,好歹是親姊妹,幸許還可以相互幫忖一下。
陳春花和陳嬌急匆匆來到老爺子的病房。老爺子躺在病床上,手臂打著點滴。
“爺爺!”陳嬌眼淚奪眶而出,嚎啕大哭。
老爺子睜開眼,手費力地抬起來抓住陳嬌的手,撫慰孫女說:“爺爺好好的,不哭哦。”
陳嬌依偎在爺爺身邊,不停地低聲抽泣。
老爺子問陳春花:“你們都來了, 茶館誰來照護?”
陳春花,強裝笑臉,“我關了。”
“唉呀,你呀你,茶館散了容易,再聚就難。你快回去。”
“您在這住院,我還去開茶館,錢賺得完啦。”
老爺子一瞪眼,“這不是賺錢的事。”至於是什麽,老爺子也說不出子醜卯酉來,反正覺得茶館門就不能隨便關。
老爺子又問陳春花:“我得的到底啥病?”
陳春花一驚,立刻鎮定住神,輕輕松松地說:”一點小問題,住幾天就行了。”
聽陳春花這麽一說,陳嬌、方軍,還有老爺子緊張的心馬上舒緩下來。
劉嬸和幾個打牌的人,提著果籃湧進病房。他們喜笑盈開,倒不像是來醫院探望病人,而是走親訪友似的。他們七嘴八舌詢問老爺子的病情。劉嬸銀鈴般笑聲,感染著大家。病房因為他們的到來,充滿喜慶歡樂的氣氛。
陳春花面對此情此景心裡的酸楚,似波浪一層又一層翻滾著。她不敢吐露一個字,不論是對老爺子還是大家夥。他得瞞著,承受著刀子剜心般疼痛。
連日來,方軍日夜守護在老爺子身邊。陳春花做飯送飯,往返醫院和家裡之間。
今天周未,陳嬌替她媽照看著小賣部。小姑娘很懂事,知道爸媽要照顧爺爺,無暇顧及她。她自覺呆在小賣部,邊做著作業邊賣點東西。別人買啥,她便看看小本子上的價錢,那是她媽專門為她寫的。一有來人,她總是親熱叫大伯大媽爺爺奶奶,搞得別人不買點東西都覺得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