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卜生講的這個下川故事有點長,說話的人費力氣費塗沫,聽話的人費耳朵費心境。所以,這會兒韓卜生切下一塊臘肉遞給周世泰,也給自己割下一塊嚼起來。
周世泰還真讓楊國軍遭報應的這一段故事攪得心境不寧,五味雜陳,說不出是快意、同情、惋惜、恩仇。這種心境讓他吃不下臘肉,就端起一杯瀘州頭曲酒喝掉。
韓卜生嘴邊的絡腮胡子沾滿了肉渣,用舌頭捋不進嘴裡,他就像一頭小公獅般,手舌並用,才將胡子弄乾淨。又喝了口茶,將嘴裡也涮乾淨。這下舌頭活動自如了,也不管客人愛聽不愛聽,他又接著講開了。
“趙啟福給我說,他聽到楊國軍外孫病亡後,立即去玉豐村奔喪。因為藤無病經常來他家躲避仇人,趙啟福已將他當自己孫子一樣看待。
“趙啟福走到玉豐村老朋友家前,遇見幾個拆房子的人,才知道楊國軍已將老宅子賣掉。他沒有細問原因,又向楊國軍女婿家裡走去。走到藤子剛家裡,果然見大門口掛著招魂幡紙,正廳一塊床板上,用白布苫蓋著已故的藤無病。趙啟福將自己帶來的一卷麻紙、一包香、兩瓶酒、兩條煙交給喪事總管,在供著藤無病遺像的八仙桌前燃香3柱,燒麻紙一遝,就去找老朋友安撫節哀。
“藤無病少亡,對父母藤子剛、楊春蘭固然打擊很大,但夫婦二人還能滿臉悲哀的招呼人行動著。而對外爺楊國軍的打擊卻是致命的,因為楊國軍被擊倒了,臥床不起了,對任何人都不說話了。直到老朋友趙啟福站在他床前,呼喚他的名字,楊國軍才掙扎著起來,也沒有下地,就坐在床頭。
“趙啟福見老朋友老淚縱橫,悲痛欲絕,跟丟了魂似的,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膛,以為他傷心過度,就勸他想開點,別摧殘了自己的身體。楊國軍欲言又止,似乎有難言之隱,但礙於旁邊有人,隻說了句‘我也是將死之人,到那邊還要受苦啊!’趙啟福明白老朋友對自己有話要說,就不再勸他了。
“按照當地習俗,未婚年輕人意外死亡,不能在祖墳下葬,只能入殮在棺木裡,存放在野外,所以,喪事也比較簡單,第二天就出喪安置了。
“楊國軍見送葬的人都走了,就將趙啟福叫道床前,痛心疾首的說了46年前,自從與趙啟福在摩天嶺幹了潘步洲這一票後,回到家裡所發生的種種怪事,先後賠錢賠物,失子喪孫,受盡折磨,經歷了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和煎熬,最終人財兩空,傾家蕩產。楊國軍說著,有時哭天嚎地,有時捶胸頓足,有時恐慌萬千,有時絕望無奈。
“說者如此,聽著更懼。趙啟福初聽時並未太在意,後來越聽越恐怖,及至聽到潘步洲第一次托夢討債和楊春生病亡前的花費以及死亡時間時,趙啟福已心驚肉跳,肝膽俱裂。待聽到潘步洲第二次托夢於楊國軍討債和藤無病死亡前的種種表現以及斷氣時刻的話語,趙啟福更是驚恐萬分,惶惶不可終日。如果潘步洲的托夢再次應驗,他的老朋友將來日不多了。
“思謀及此,趙啟福傷心欲絕,萬念俱灰。同時,他聯想到自己殺人劫財的惡行,這個報應也會降臨到自己頭上。這樣想著,趙啟福對照兒子趙南生和女兒趙雙梅家裡發生的種種事端,這難道也是為了討債,也是遭受報應。想到這裡,趙啟福魂飛魄散,三魂如丟了兩魂,和楊國軍在昨天凌晨的表現一樣,他也全身軟癱的倒在地上。
“楊國軍還以為老聯手兔死狐悲,
為他的不幸遭遇傷心過度,就反倒勸慰趙啟福說:‘趙老弟,劫財殺害潘步洲的事是我領頭乾的,這孽債就由我來償還。我承受如此多的災難應該到頭了,我也活夠了,但願你不要再有什麽意外,我心裡就稍微踏實了。’ “趙啟福此刻正在心裡對比楊國軍的不幸,檢討自身遭遇的禍端。許多以前自認倒霉的事情,好像都找到了答案。兒女家裡發生的許多災難,似乎都解釋通了。這背後的始作俑者,原來就是這筆孽債啊!
“趙啟福如行屍走肉般,強打著精神又陪了老朋友一天,就匆匆回到伏龍村。
“趙啟福回到家裡後就病了,不是身體有病,而是心裡面病了。他就像杞人憂天般,時刻擔心兒子有災難,擔心孫女發生不測,擔心全家大難臨頭,更擔心46年前自己在摩天嶺殺害的那位腳夫托夢討債。
“趙啟福回到伏龍村47天后,又傳來了老朋友楊國軍死亡的噩耗。
“據說,楊國軍在外孫死後第35天,瘸著腿去野外置放藤無病棺槨的地方燒第五七紙。燒完紙香後,他剛要起身,不知從哪裡竄出一條流浪的大狼狗,向楊國軍撲來。楊國軍右腿瘸著,沒有躲開狼狗的襲擊,被撲到在地。狼狗在楊國軍身上不停地撕咬。因為時值暮春,氣候已轉熱,楊國軍穿著較單,他雖然用雙手和單腿招架著,渾身還是被這條大狼狗咬得遍體鱗傷,血流不止。這條狼狗聞見看見腥紅的東西,撕咬的更厲害。楊國軍與這條狗搏鬥十多分鍾,多虧有一位打豬草回來的本村群眾路過,揚起手中的鐮刀將狼狗趕跑,才救下楊國軍。
“這位群眾見楊國軍身上多處被狼狗咬傷,尤其是瘸著的右大腿處, 可能被咬破了血管,鮮血直冒。他脫下襯衣緊緊扎住楊國軍流血的傷口,還是血流不止。他就撇下背篼,背起楊國軍直奔鄉衛生院。
“趙裕全院長見楊國軍傷勢嚴重,先止血,然後處理全身傷口。他以往多次處理過群眾的蛇傷、狗傷、野豬傷等等,但被一條狗扯咬得這麽厲害還是第一次見。他不明白楊國軍以及兒孫的病災傷災怎麽如此多,如此重。楊國軍身上的傷口,有的被撕開了肌肉,有的被咬斷了軟骨,有的被扯斷了筋骨,有的被咬開了血管,這對一位老人來說是致殘致命的。
“楊國軍也和他被打傷已故的外孫一樣,身上纏滿了繃帶,動彈不得。楊國軍在鄉衛生院躺了2周後,多處傷口感染,有的傷口化膿,腥臭難聞,加之失血過多,高燒不止,時醒時迷,說著胡話,呼吸困難。趙裕全見病人生命垂危,已無回天之力,就讓藤子剛夫婦將父親送回家。
“楊國軍在回家的當天晚上11:00時,就斷氣了。這樣,藤子剛家裡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竟然辦了兩次喪事。
“早已預料到老朋友將不久於人世的趙啟福又再次赴玉豐村奔喪吊唁。在老朋友棺槨前燃香燒紙時,趙啟福聽了藤子剛夫婦對父親被狗咬傷及死亡情況的描述後,趙啟福腦子裡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奇怪的疑問:這條咬傷致死楊國軍的大狼狗,難道是二郎真君打發哮天犬下凡來索命的?”
但凡暴斃,換句話說是多行不義必自斃,要麽德不配位,突然死亡;要麽福分享盡,時間難容,只能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