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蒼縣汽車站這塊地方果然垂青下川人。李維良在這裡擺攤沒多久,就有人光顧他的生意。
由於李維良下川經驗豐富,又有祖傳秘方做支撐,來他這裡問診賣藥的人比韓卜生那裡多一些,他每天售草藥收入有200元左右。這主要是由於李維良之前在振川養雞場賠進去太多,他要在這裡撈回來,因此要價較高。
李維良在旺蒼縣汽車站擺攤一周後,行囊裡的草藥即將賣完。按照他的估算,再賣一天,行囊裡就空了,而韓卜生還有多半草藥沒有賣掉。李維良告訴韓卜生,如果沒有意外,自己後天就賣班車票,輾轉回曲林。
第二天上午,李維良將行囊裡的草藥全部擺在攤子上,他算了一下,頂多能湊夠7付藥,這只需一位或最多二位買主就全部打發了。他悠閑地坐在藥攤後面守株待兔。
大約一小時後,有兩個年輕人向李維良這邊走來。李維良想,這最後7付藥的主人就是這二人了。他連忙站起來,殷勤的說:“二位師傅有什麽需求?是賣藥還是看病?”
這兩個年輕人顯得很和氣,一人蹲下撥弄著草藥,一人問道:“你是曲林的李大夫嗎?”
李維良答道:“是的,你們怎麽認識我的?”
站著的年輕人說道:“我們不認識你,樊老板你知道吧,他讓我們請你去他家看病。”
李維良一時記不起來樊老板是誰,就問道:“是哪一個樊老板?”
年輕人說道:“就是住在縣城西頭,做鋼材生意的樊亮老板,你給他看過病的。”
李維良腦子裡閃過給他5000元醫療費的那位大款,就說道:“認識認識,他的病好了嗎?”
年輕人說:“我不清楚,你見了就知道。”
李維良以為又來大生意來了,快速收起攤子,跟著二人走了。
三人來到樊亮家,進了大門,兩位年輕人沒有將李維良引到東側的二層小洋樓,而是帶他到西側小洋樓旁邊的一間車庫。這是一間停放加長東風車車庫,空著,裡面有幾條廢舊輪胎、大車千斤頂、幾根鋼管。
三人剛進車庫,從一旁又閃進來5個人。這5人將兩扇大門掩住,二話不說,對李維良一陣拳打腳踢。李維良喊叫著,讓引他進來的兩位年輕人幫助,誰想這二人下手更狠,一人一拳打在李維良臉上,李維良登時鼻血四濺,頭昏眼花。另一人趁李維良踉蹌之際,掄起鋼管掃在他小腿上,只聽“咣”的一聲響,李維良捂著臉的雙手又抱住左小腿倒下了。
7個人對倒在地上的李維良又是一頓群毆,李維良痛得鬼哭狼嚎,先是滿地打滾,接著蜷縮一團,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一扇大門開了,進來一個人。參與群毆的7人出去了。
這個人掩上門,打開電燈,甕聲甕氣地說道:“李大夫,李庸醫,你給我治的好病啊!你不但治壞了我的身體,還毀壞了我的皮膚,我怎麽就相信了你這樣的騙子呢。”
昏昏沉沉的李維良聽出了這是樊亮的聲音,他也明白了今天自己所挨的這一頓暴打都是樊亮指使的,就忍著渾身疼痛,吃力地問道:“樊老板怎麽了?我家的祖傳秘方沒見效嗎?如果方子不對路,我還可以用其它方法再治療,你不能這樣對我啊!”
從李大夫細聲細氣地微弱答話中,樊亮知道他傷得不輕,就換成正常口氣說道:“你還要為我治病啊!你做夢吧,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服了你配製的草藥後,從第三天開始就拉肚子,每天拉四次。我想這可能是草藥在起作用,就繼續服用。服用一周後,雖然拉肚子減至一日三次,我身體已經虛弱,沒有力氣。 “在這種情況下,我又按照你的囑咐,開始在白癜風病灶處塗擦藥酒。剛開始塗擦時有點癢,我沒管,一天擦洗5次甚至7次。之後,病灶處灼痛,我繼續用藥。誰想幾處白斑起水泡,灼痛加劇。我仍堅持用藥酒塗擦,白斑處的水泡破了又長出來,皮膚慢慢潰爛,並向白斑外滲透。我內忍肚泄,外受疼痛,堅持用藥到第十天,身體極度虛弱,終於躺倒了。
“我身上和腳背處的潰瘍還可掩飾,而左臉頰和嘴角處的兩顆痣不但沒變黑,還正在變成淺白色。隨著水泡破裂,兩顆痣也潰爛,周圍的皮膚被浸蝕變色,害得我連大門都不敢出。確實有急事外出,只有在潰爛的痣處帖兩片創可貼。
“昨天中午,有友人來訪,見我躺在床上,疲弱不堪,臉上潰爛流水,大吃一驚,問我是怎麽回事。我隱瞞不住,就將自己的病情和到廣元地區醫院以及你李大夫處的診治情況合盤端出。
“友人聽後,感覺不妙,立即去縣醫院將他一位親戚大夫請來,讓他查驗。友人的這位親戚大夫在治療皮膚病方面很有一套,他詳細看了廣元地區醫院檢查診治病歷,又查驗了我尚未煎服的3付草藥和泡菜壇子裡的藥酒,當即讓我停止服用你配製的所有藥物。他告訴我,你配製的方劑,無論是內服還是外用,好像是治療皮膚瘙癢的,且藥劑量太大,對腸胃和腎髒極易造成傷害,對皮膚浸蝕嚴重。
“我服用了你配製的12付草藥,已造成胃部潰瘍和慢性腸炎。外用藥物通過潰爛的皮膚浸蝕到肌肉,形成以毒攻肉,易發生皮膚病變。其它幾處病灶隨著藥物的停用會慢慢恢復,但臉上兩顆黑痣處的白斑,經過這樣折騰,不但易誘發癌變,且治療白斑會更困難。因為白癜風和一般皮膚病的發病機制不同,雖然都表現在皮膚上,但白癜風的病因是由遺傳、自身免疫力下降、精神創傷、黑色細胞破壞、微量元素缺乏等引起的,在用藥上,與治療一般皮膚病的藥理明顯不同。為今之計,先內用西藥止住腹瀉,外用抗生素膏藥消炎止痛,再服中藥調理腸胃、腎髒,待一切消停平穩,然後才可上治療白癜風的藥物。
“我聽後又擔心,又驚懼,又後悔。一切都拜你所賜,是你這位李庸醫害我的身體,由小恙變成大傷,由健壯走向虛弱。我氣憤之下,讓手下人找你討個說法。
“從昨天下午開始,按照我對你外貌特征和長相的描述,我安排的7個人在旺蒼縣城大街小巷到處找你,直到今天上午才把你請來,你真是尊瘟神啊!我不能再容你到四川害人,我今天要廢了你,一是讓你長點記性,二是不能讓你行醫賣藥。”說著,樊亮向門外喊了一聲。
外面的7個人應聲而入。樊亮說:“弟兄們,將這個人的一隻手剁下,然後將他扔到汽車站附近。另外,將他所帶藥物全部銷毀,將他身上財物搜索交來。”
李維良早已嚇成一攤泥,見樊亮出門後,立刻向進來的7個人求饒,並主動解下纏在腰帶上的大錢袋交給他們。
有兩個人走過來,一人將李維良的行囊拿走,一人將李維良全身上下搜了個遍,再沒有搜到錢物。
之後,兩個人將李維良拖到一邊的大車千斤頂旁,三人壓住李維良身子,兩人將李維良左手壓置在千斤頂上,一個年輕人手起斧落,哢嚓一聲,將李維良的左手剁下。可能是昏暗的車庫裡不太清晰,或是年輕人發了一點憐憫之心,這一斧失去了準頭,直接剁在李維良左手背上,將他半個手掌連同四個手指全部剁掉。
李維良痛得“啊”的一聲大叫,就昏死過去了。
等李維良醒來時,發現自己倒在一處建築工地的沙堆上,半個左手插在沙土裡,左小腿也被沙土埋住。
李維良掙扎著坐起來,抬起左臂,左手半個手掌齊齊的傷口處沾滿了沙土,被血糊住,形成絳紫色的泥球,血流也因此止住。李維良試著活動了一下大拇指,大拇指還好,彎曲了一下,好像為他點讚。
李維良用還能活動的右手刨去左腿上的沙土,右手和左腿同時用力,將左腿抬起。就這樣稍一使勁,又引起左小腿劇烈疼痛。李維良忍著劇痛,用右手撫摸左小腿,隔著褲子,他也能感覺到骨頭斷了。李維良又扭動一下腰身,雖然全身疼痛,但還能忍受,知道自己身體其它部位沒有大礙。
這是一座打好地基,剛蓋了一層的磚混結構房子,連澆鑄一層樓板的木架都未撤去,第二層房子的鋼筋柱才扎好就停工了,估計是今年春節前休息的。現在是元宵節過去不長時間,工地還未復工。
李維良根據太陽光從木架空隙照射進來的方向判斷,現在時間應該是下午3:00時左右。為了活命,李維良不敢懈怠,他雙臂和右腿一起用力,掙扎著爬出工地,又爬到一條大街上。
李維良坐在當街,攔住一輛腳踏三輪車,讓車夫載他到汽車站前門。車夫看到這個滿臉和渾身是血的人,不敢馬虎,將李維良扶到三輪車上,向車站前門奔去。
李維良半爬在不大的三輪車廂裡,瞪大眼睛向外張望著。因為轉動脖子生疼吃力,他就轉動著滴溜溜的眼珠。李維良尋找的目標是韓卜生,他知道韓卜生在車站擺攤的位置,他要通過韓卜生送自己到醫院救治。
車夫在李維良的指點下,來到了韓卜生的攤位。當韓卜生看到這個滿頭滿臉滿身沾滿血跡和沙土的人時, 他沒認出這是自己的老鄉,僅僅從穿在土人身上的藏袍看出這人有點似曾相識。在李維良吃力地喊出一聲“韓卜生救我”後,他才認出爬在三輪車廂裡的落魄人是李維良。
韓卜生看到李維良傷得不輕,二話沒說,快速收起藥攤,背上行囊,指示車夫送傷者到旺蒼縣醫院。
韓卜生和車夫將李維良直接送到縣醫院急救室,2名大夫立即對病人搶救治療。李維良指著穿在腳上的半長筒靴子對韓卜生說:“錢在這裡藏著。”
因為李維良左小腿已骨折,必須脫掉鞋子才能救治。當韓卜生小心翼翼的脫下兩隻靴子時,在鞋墊底層各找到1000元票子。
在韓卜生的照料下,李維良在旺蒼縣醫院住院治療一月後完全康復,卻留下了左小腿截肢接骨變短,左手殘缺不全的終身殘疾。失掉的這些身體器官,不僅讓李維良再也不能賣藥治病,也徹底斷掉了他的下川之路。
在1988年清明節前一天,李維良終於一瘸一拐的以殘疾人面目回到青岡坡村。本村群眾沒人詢問李維良變成殘疾人的原因,他自己也諱莫如深。直到李義山要繼承父親的事業,踏上下川之路時,李維良才將自己的傷殘過程告訴了兒子,好讓他從中吸取教訓。
善射者,死於矢;善戰者,死於兵;善泳者,溺於水。天下的道理是相通的,只不過許多人都認為壞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而一廂情願地希望好事全部降臨在自己頭上。善於耍小聰明,使用陰謀詭計者,最終也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