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直高標準要求自己的李知聰來說，擺爛永遠停留在候選想法中，停留在和朋友吐槽安慰中，停留在與他人談判的威脅中。擺爛不是李知聰解決問題的選擇項，如果說拖延和暫緩是一種戰術，那擺爛就是對自己的不負責。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不喜歡改變的李知聰深知自己一旦擺爛成慣性行為，定會很難戒掉，就像很難戒掉每天睡前刷短視頻一樣。

　　並不是擺爛不舒服，正因為是擺爛太舒服了，太容易讓人上癮了，時間一長，李知聰就會覺得自己在荒廢時間，進而陷入自我能力懷疑，自我人生方向懷疑之中。而人生課題是李知聰長期思考卻又不得其解的重大問題，每每進入這個問題的思考循環時，總是會讓自己做出衝動且錯誤的決策。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李知聰和自己約定，不要用消極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時間和生命，可以等待休息但不可以全面擺爛。

　　但，可以小小擺爛，比如早上到了公司，先翻一遍公司論壇上的熱搜話題，吃吃瓜劃劃水。除了幾個置頂的關於公司最近貨品供應鏈改革重整的新聞，及各關聯部門公告舉措之外，有一個來自零銷中心一線人員的發帖吸引了李知聰的注意力《明華子公司到底會不會回撤總部東耀市》。

　　帖子是昨晚10點多發的，截止目前回帖及點讚的人數已經高達200多人，可見這個帖子問出了多少明華市辦公人的心聲，簡直就是大家的互聯網嘴替。點開詳細內容仔細看了一遍，原來是在外地辦公的幾位銷售經理，他們都選擇接受公司的要求，同意回到明華市辦公，但是由於最近一直有傳言明華子公司也要回撤總部了，這就意味著他們剛搬回明華市，又得再次搬回東耀市，這樣連續的搬家不僅會增加個人生活成本，也會耽誤日常工作的開展。帖子的言辭精煉態度誠懇，看得出在克制自己不要發泄情緒，只是就事論事。文末提出了幾人共同的訴求，希望CEO和工會主席能看到這個帖子，給出一個明確的回復，到底明華子公司會不會回撤總部，點題！

　　好樣的！李知聰在心中給這幾位銷售經理瘋狂點讚，勇者，吾輩楷模！往下翻看別人的回帖，也是同自己一樣的感受，認同，敬佩！接著，就看到了CEO的回帖，上面寫著:理解幾位銷售經理難處，也感謝他們勇於提出疑問，最後責令工會主席協同CFO、人事部長和行政部長盡快拉會敲定此事，並在下周五給出明確的答覆。回帖時間就是5分鍾前。

　　還在吃著早飯的李知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這個事情處理起來就這麽簡單?自己這群人花了這麽多長時間猜測，揣摩，打探，分析情報都沒有研究出個結論，只能默默忍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公，調整心態準備煎熬度日。最後只需幾個經理直接發帖一問，高管們就關注到並行動了，還給出了明確的承諾。到底自己哪裡做的不對，是自己把公司處理敏感問題的方式想的太複雜了麽?是自己內心戲太多了麽?

　　“你也看到啦，我剛想和你說。”吳來仕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左手上還拎著剛從早餐店買的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右手激動的在胸前來回擺動，臉上的喜悅溢於言表“有戲有戲，知聰啊，我們就等著看下周五了，終於有盼頭了！哈哈哈哈！”老吳的動靜太大，以至於張寶偉和小高他們才到工位就被他的話吸引了，忙問發生了什麽。“看論壇的帖子，CEO發話了，下周五就能知道我們的去留了。

”老吳回答道，大家一聽趕忙坐下打開電腦去看。　　“會是我們期待的結果麽?”李知聰輕聲問道。

　　“我感覺可能性很大，”張寶偉接話道，“樓上裁員都裁了那麽多了，而且硬件研究院也傳出安排人來測量儀器設備，可見大老板早就有計劃了。這次不過是他們零銷中心的銷售們忍不住發問了，公司正好借此機會公布。”

　　“所以你認為就算沒有這個發帖的事情，可能公司也差不多要行動了?”李知聰不解，難道是張寶偉知道什麽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我聽說樓上第一波裁員結束之後，段總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明華子公司，有人說他的權力已經被架空。樓上他的辦公室和CEO的辦公室上周就被鎖了，行政周末安排了搬家公司已經把裡面搬空了。”張寶偉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你都知道?”老吳聽的越發來勁，“還有什麽，快說說。”

　　“我上周六來這附近打球，正好想上來拿個東西，剛好給我在貨梯口看見了。”張寶偉得意地說道，“當時我還沒覺得是我們公司的，後來我看到了段總辦公室裡那個定製的帶有公司logo的雕塑。然後我就去了樓上，看到行政在安排搬家。”

　　“不過這樓上搬家和我們也不一定直接關系，有可能零銷中心都回總部，但是我們還繼續留在明華子公司這邊呢。”小高插了一句。

　　張寶偉一手叉腰一手摸摸鼓起的肚皮對著小高說道，“哎，你要這麽說，我也沒辦法。說實話，大家其實內心或多或少都希望早點有個結果，你難道不羨慕樓上第一波拿著賠償金走人的?”

　　“羨慕歸羨慕，如果真的是要裁員了，希望別這麽快，我還有半個月就剛好入職2年了。”小高說出了她的真實想法。

　　老吳聽完不自主地笑了起來。“哎呀，我們小高同學，想的很透徹啊，都把時間給算好了，這麽看應該都把賠償金額也算好了吧，給我們講講唄。”

　　“我也是從樓上那聽來的，他們是當天告知當天離職的，所以法定賠償金N+1，並且還額外有個公司給的一個月補償。看你們這表情估計這些都知道了吧，然後每月的數是按照過去12個月總收入除下來的均值。”小高說道這裡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對，趕緊打住了。

　　“也就是說，包含各種獎金是吧。”吳來仕淡淡的說道，看了一眼張寶偉，又看了一眼李知聰，尷尬的圓場子，“哎哎，這都是後話了，到底走不走還是未知數呢，先等著下周五看個結果吧。”說完拎著他的早飯回自己工位去了。

　　李知聰想起了自己還有個胡思理早前安排的項目優先級調整的事情要找殷劍榮和江景溝通確認，喝了口水就帶著電腦去樓上了。

　　對於樓下信息中心的人員來說，雖然早上的事情已經在他們心中激起了陣陣漣漪，但他們還能保持平常心，忙碌於已排期的各種項目，相比之下，樓上零銷中心可是早就全面擺爛了。

　　已經到了上午10點，工位上稀稀落落的坐著幾個陌生的面孔，李知聰在工位上沒有找到江景和殷劍榮，隔著兩排座位終於找到兩個在閑聊同事問了一下，說好像看到人來了，估計去露台了吧。李知聰穿過走廊來到露台，果然他倆正在吹著風聊天，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煙味，想必是剛抽完，還不想這麽快就回辦公區。看到知聰來了，原本還有些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知聰來啦，有什麽事麽?”榮哥問道。

　　“你們這一早就開始劃水啦，還能有啥事，現在不是供應鏈模塊改革了麽，貨品也拆分了，所以要和你們重新劃定一下今年項目的優先級。”

　　“哈哈哈，”榮哥和江景不約而同的笑了出聲，弄得知聰有些懵。“早上大老板的回帖你看到了麽?在論壇裡的那個。”

　　“看到了，說是下周五給最終結果。”

　　“估計就是那天了。”江景說道。

　　“沒那麽快吧?周五出個結果，怎麽說也得再給個一到兩周做做交接什麽的。”知聰難以相信地反駁道。

　　“上個月第一輪裁員，就是當天通知當天走的。除了極個別情況特殊的，多待了半周時間。”江景解釋道。

　　“所以你們這麽和我說，意思是項目可以先不評估了?等到下周出個結果再辦?那我怎麽和領導交差呢?”

　　“你要和我們評估，我們肯定是配合的，走，現在就去找個會議室我們評一下。”說著榮哥就要走。

　　知聰忙伸手攔了攔道，“別著急，我還有點問題要問問你們。我剛在你們辦公區走了一圈，感覺都沒啥人了，是出差了麽，還是請假了?”

　　“你一定是上來的少了，自從第一輪裁員之後，就沒多少人了。還有一部分人跟著沈媛回去總部了。”榮哥說道。

　　“貨品那波人呢，我也沒看到，他們不會也去總部了吧。”

　　“塵哥?今天是周四吧，他們去總部開會了，還是因為那個貨品分家的事情，現在問題很嚴重，他們扛不住了，去總部找段總還有總部的貨品一起開會了。”江景說道。

　　“上次我就說開放系統限制沒啥用，你們還不信，其實那個時候就應該早點去和總部貨品反饋了。”

　　榮哥搖搖頭，“沒用，你別看他們這次去的聲勢浩大，也沒用。現在全公司都知道零銷業務要收縮了，有任何問題都只能自己解決，想推動其他部門給點幫助，那估計黃花菜都涼了。貨品他們已經盡力了，自從第一波裁員結束大部分人就不再相信公司會留下我們了。其他部門不相信，所以他們根本不會配合我們工作，我們自己也不相信，所以你也看到了，大家來上班都是在各種劃水，就耗著時間，等著公司什麽時候正式宣布，等著拿裁員補償金。”

　　“榮哥說的沒錯，之前我手上還遺留一些要和活動運營部溝通的需求，本想這周拉會一起討論下，他們直接說組長休假了，等組長回來再討論。我說可以先把已經準備好的材料發來看看，然後他們就直接懟我了。”江景說得情緒激動了起來。

　　“知聰你看，不止我們，大家都在想一切辦法擺爛，心情好的時候認真乾點事情回答你一個問題，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們會無事化小，小事化大。他們隻想坐等著拿錢。多乾一份活，多寫一頁材料，多回答一個問題，多開一個會都會讓他們心中升起無名怒火，燒的他們渾身發麻，隻想通過吵架嘶吼的動物行為來發泄自己的不滿。”

　　“他們有啥可不滿的，難道公司少發錢了還是領導批評他們了?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鍾都做不到麽?”李知聰說得也生氣起來。

　　“哎，他們可不管，他們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是外部因素造成的，隨時可能會被裁員，工作無法順利推進，過去幾年的工作努力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成就感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滿腔的不滿與焦慮，慢慢地就變成了情緒的奴隸。”榮哥分析的頭頭是道，聽得知聰和江景連連點頭。“嗨，我畢竟工作十幾年了，待的公司多，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裁員了，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心路歷程，有感而發罷了。走走，我們去把項目優先級評估掉。”說著便拍著知聰的後背，半推著走出了露台。

　　項目評估的很快，因為現在情況變了，很多項目都要暫緩，所以榮哥提議把之前積攢的一些影響不大的小優化先排到前面去，至少不會讓研發資源空閑，知聰現場調整了下表格，三人又挨個過了一遍，基本沒問題了。

　　待李知聰回到樓下辦公區的時候，遇到了從茶水間出來的胡思理，胡思理示意有事要說，知聰就跟著胡思理一起去了他辦公室。“有個好消息，今天熊總和我說，他同意不把你調到產品二組去了，企銷的項目你也先不用參與了，這麽看你現在是安全的了。不容易啊，知聰，全身而退！”說著胡思理拍了拍李知聰的右肩。

　　“熊總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昨天還那麽強硬的態度。”

　　“可能想通了吧。既然不讓你管就別多問了，反正是個好消息。那個，我看你是從樓上下來?”胡思理岔開了話題， 顯然是不想回答。

　　“我剛上去和殷劍榮他們把今年零銷中心的項目優先級重新排了一遍，等會我整理下同步你。上周拆分貨品的事情對他們影響很大，今年的幾個預定的大項目可能都會因此要延後了。”李知聰如實反饋道。

　　“這樣啊，”胡思理思考了片刻，“行，你先把材料整整發我。”

　　李知聰點點頭拿著電腦出去了，但是心中仍然放不下疑惑，為何一夜之間熊總就突然就轉性了，顯然肯定不是因為找到了更合適的替代品，也不會是因為同情自己當前的處境，忽然有個大膽的想法閃現在知聰的腦中——明華子公司的人可能要全部被乾掉了。

　　高管們其實都知道了會是這個結局，但是沒人知道是哪天會發生，今天早上大老板公開發話定了最終期限，知情人們肯定都開始行動起來了。這個想法因為太過於個人揣測，所以李知聰未曾對任何人說過，至少他要先找個機會來親自驗證熊總其實早就知曉公司的裁員計劃。

　　到了下午，這樣的機會就來了，金明明拉了一個新的釘釘群，群內邀請了信息中心的全部管理層級的人員，大約20多人。隨後群裡發了通知:因本中心架構調整完畢，新的戰略規劃也基本敲定，熊總提議邀請全中心新一批管理級別的骨乾人員，於明日晚上聚餐，地點就在東耀市總部大樓附近的一家餐廳，明華市辦公的人員可提交出差申請，當日來回。顯然這是一個無法請假回避的鴻門宴，李知聰也沒有準備拒絕，主辦方有備而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