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衣廠傳出一條新聞,有位新來的客家妹上班時趁人不注意偷偷將一條牛仔褲藏在身上,下班帶出廠區被保安發現,遭到監工嚴厲批評並罰款一百元。一時間員工們議論紛紛都說處罰不公。此前一位異鄉妹因手頭拮據,趁監工不注意偷了一條褲子,廠休時穿在身上去看老鄉。回來被保安看出本廠標記,可憐的她頓時遭了殃,被很揍一頓開除出廠,辛苦掙來的薪水也被扣除,分文未給。
這件事給同住一室的幾個姐妹很大震動,都對那位異鄉妹抱不平。晴春說本地人畢竟會網開一面,不管怎樣,做人還得堂堂正正莫心生歪念,否則吃虧的是自己。
“吃一塹、長一智,願那妹子能吸取教訓。”小紅說著將寫好的信裝進信封準備去郵局,農忙季節到了,得寄點錢回去。
寢室的門輕輕開了,阿英的手背在後面倚門而立。“喲,你們在講什麽新聞,讓我聽聽吧。”
“還不是講你的眼睛太高,廠裡的小夥子都不中你的意。”晴春打趣道,二十幾歲的人了,該找男朋友啦。
“忙什麽,”阿英滿不在乎,“姻緣可遇不可求,你呀也得提升溫度,說不定哪天會超過你呢。”
“這就好。記住,呈口舌之利沒用的,你也得降低標準呢,別成了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就慘了。”咦,她手裡拿著信呢,“有我的嗎?”一個多月了,該死的,你可讓我備受煎熬!真恨不得飛到家裡讓他好看,冤家,你上次說患了嚴重感冒,現在是否痊愈?
“哼,別以為那個在天天想你,”阿英這下來勁了。“人家早有親嘴的啦,怎會記得給你寫信?我若是他就好了,一星期準時來一封,然後借口忙,拖它一個月、兩個月,讓那大傻瓜去害纏纏綿綿的相思吧。唉,想起來也可憐,這麽長的時間盡讓人苦等苦盼,真該讓他嘗嘗眼望欲穿的滋味。”說著做了個怪樣子,那滑稽狀逗得思梅、小紅都忍不住笑了。
“死妮子,竟敢取笑我。”晴春嚷著要撓阿英的腋窩,阿英最怕這一招,眼看不妙趕緊躲在小紅背後連連賠不是。晴春不依,趁勢一下子將她逮住猛撓不已,阿英被整得喘不過氣來,拿著的信也掉在地上。
思梅看沒有晴春的,倒有兩封是那壞蛋的,不知那段小語可曾發現,他能看理解我的一番心情麽。
“有我的嗎?”晴春只見信封寫著“廣東樟平製衣廠晴春收轉交於軍”字樣。於軍哥想得蠻周到,另兩封是興國的。楚力也有一封。想起曾經到過的地方,“有段時間沒看他們,今天就不加班了,送信去,好不好?”阿英一下子活躍起來。“好呀,我完全讚成,下午就去請假。”邊說邊擠眉弄眼,“雖然那個冷血動物沒有信來,晚上向於軍哥傾訴一番惆悵也好。”
未等晴春抓住,阿英已敏捷地奪門而去,空曠的走廊留下一串銀鈴聲。
中午的樟平寧靜許多。工地也不見勞動者身影。挺拔的大廈靜靜地聳立,碩大塔吊不再轉動長長的巨臂,它們在烈日炙烤下慵懶地一動不動。在這午睡的時間裡,郵電所正是繁忙時節。這裡是來自異地他鄉的打工仔、打工妹們致信問候,述說思念的好地方,也是用勤勞汗水掙來的錢寄回家的必經之地,寬敞的大廳人群熙攘,數個投遞窗前排滿了列列縱隊。他們多而不亂井然有序。他們靜靜等待,慢慢地移動腳步,寄信、郵錢,托運各種物品。職員們動作嫻熟、有條不紊地一一辦理手續,謹慎、細致地迎接這每天必至的高峰。
小紅寄信後走出大廳,正午太陽閃耀炫目的光輝,天越來越熱了。小紅小心地橫過馬路揀蔭涼的地方走。驀然間,滾滾人流中有個男孩吸引了她的目光,只見他邊揩汗水邊眯起眼睛看貼在牆上、樹乾上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招工廣告。沒錯,是他!瞧那舉止神態不由芳心大動,緩步上前。
男孩遊動的目光停留在俏立一旁的姑娘身上,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小紅,是你?!”
“孟成,你也來了?”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凝視著面前的小夥子,眉目清秀的臉龐布滿汗水,炯炯雙目顯示出男性特有的沉著、穩重。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面。”幾年不見苗條身材凹凸得當,洋溢著女孩成熟、醉人的氣息。
“你在樟平打工?”孟成努力控制心中的激動。
“嗯。”姑娘嫣然點頭。
“什麽廠?”
“製衣廠。”
“是不是樟平製衣廠?”孟成急切地問。
“你怎麽知道的?”小紅有些驚訝。兩人自學校分別以來一直未通音訊,驟然相逢幾乎懷疑是在夢裡。“到過那裡嗎?”
“哎呀,我們是咫尺天涯呢。”孟成十分高興。“空閑時經常到製衣廠後面那片荔枝林消遣解悶,萬萬沒有料到你就在裡面上班!天幸碰見了。只聽說你在樟平打工,但不清楚具體地方。這裡很熱,我們找個蔭處坐坐吧。”
製衣廠距市中心不遠。周圍長滿了碗口大的荔枝樹,高不過三米,枝繁葉茂,蘑菇一樣挨挨擠。從操坪延伸到廠房後面廣闊的地方,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水泥小道從中而過,潺潺流水掩映農家屋宇,幽幽鳥啼隱隱傳來。這裡人跡稀少,只有緑葉不時隨風搖曳,涼爽極了。
孟成是受打工潮的湧動而成其中一份子的。新年伊始便約了同伴前往這片熱土,初衷想去一座島,那兒大搞建設需要許多民工,怎奈事與願違,他們從碼頭買票,坐了一夜的船,天亮到達中轉站,距目的地還有一半路程,沒料到途中設有路卡不準過去,得辦暫住證,因為不明情況不敢花錢,後來被趕到另一個地方做工。一個月後大夥想盡辦法終於到達目的地。未料好事多磨,接應孟成他們的熟人因事出意外早已不知去向。眾人無奈隻得輾轉流落到東莞。不久兩個老鄉找到他們說東莞不及汕頭,在汕頭給老板卸河沙,每天能掙超過這裡幾倍的錢,工資按月發放從不拖欠,那裡正缺人手。大夥聽了有這等美事哪有不動心的?找老板要求結帳,開始老板同意但要求等幾天,沒辦法孟成等人隻得邊做邊等。誰知老板起了歪心一拖再拖,實在等不及又到老板家裡催促,老板惱羞成怒翻臉不認帳,不但不給錢反被趕了出來,威脅說叫公安局捉去關了。大夥盛怒之下拿起菜刀,二話不說一陣亂砍,老板娘也遭了殃,隨後大家各奔前程。汕頭也不敢去了,隻身到樟平給一家養殖場做飼養員。每天早、中、晚按時喂料,還得給豬洗澡,清掃糞便。在養豬場聞臭不說,只是孤身一人寂寞得要命,實在悶得慌就到樹林裡走走。今天給豬洗過澡便到鎮上散心,看有沒有工資高點、又比較適合的工做,哪知招工的廠子以熟練工人為條件,搞建築我又不懂,失望之際卻碰上老同學,真令人高興。
一番話觸動了小紅的情感世界,高中時兩人已有超出同學友誼的情愫,只不過將它藏在心靈深處,每當孤單襲來腦海總會冒出一個身影,今天,夢中身影已活生生地出現面前。 幾年過去了,他變得比以前成熟,也多了幾分瀟灑。“你不怕人家來捉你嗎?”
孟成說我沒參與行凶,老板也不知道名字。
小紅放下心來,“做人應該有忍讓心,要三思而後行,千萬不要衝動、魯莽。”
孟成說忍讓也有限度,那老板若能理智一些,也不會是這樣下場。
“你們下手也太狠了。”姑娘輕輕歎息。
“都過去了。”孟成說,“小紅,我未畢業就輟學了,班上同學有幾個考上大學?”
“聽說有三個,”小紅想了想,,“其余不外務農經商,也有的借助父母力量謀到一份差事。”
“搭順風車算什麽本事。”孟成不以為然,“應該出來闖蕩、歷練一下,這是時代給我們的機會。我欣賞先前看到的一幅標語:挑戰人生,展示風華。咦,東莞小姐選到樟平來了,聲勢造得不小呐。”
小紅說樟平歸東莞管轄,選美當然不能缺少它。
孟成啞然失笑,感覺自己提了一個愚蠢話題,便聊起其它一些事,坐了一陣估計該回去了。
“希望有空常來。”姑娘發出邀請。
孟成點點頭。“製衣廠是否還招工?一個人實在太寂寞了。”
“廠裡幾乎全是女孩子。”小紅也愛莫能助。“真遺憾幫不了你的忙。”
“沒關系,我不了解廠裡情況,下次多講些樟平故事,我要盡快熟悉它。”孟成依依看著小紅不大願意離開。
小紅輕輕掙脫被握的手,不敢面對那大膽、灼人的目光。